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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矿务局大院里来了一辆省厅的黑色轿车。
不是吉普,是小轿车。
车头上挂着省煤炭厅的白底黑字车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特别通行证。
车停在机关楼正门口,司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天里喷出一团白雾。
后座下来两个人,都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口袋上别着钢笔。
副驾驶下来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戴金丝边眼镜。
三个人走进机关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许翠兰在水房里绘声绘色地描述给一群洗菜的家属听。
「赵德海当时在开技术革新小组的会。省厅的人直接推门进去了。会议室的门是那种弹簧门,平常开会都敞着。今天门关着,赵副局长正坐在长条桌前面讲话。省厅的人推开门,会议室里的人全愣了。领头的那个问了一句哪位是赵德海同志。赵德海站起来说我是。那个人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省煤炭厅纪检组的。」
许翠兰把一个洗好的萝卜搁在盆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水珠子。
「赵德海脸当场就白了。他没说话,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把钢笔盖好别在口袋里。跟着那三个人走出去的。出门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就这么一下。」她拿手比了一下,「走廊里全是人。各科室的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谁也没说话。赵德海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车就在门口等着。后车门一开,他坐进去。车开走的时候轮子扬起的灰还没落下去,机关楼里的人已经炸锅了。」
当天下午省厅的工作组正式进驻矿务局。
组长姓韩,五十多岁,头花白,说话不带语气词,每句话末尾都干干脆脆地停住。
他一到就把政治部、保卫科和档案室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关了门,里面的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档案袋。
程大柱下午从矿务局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只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搁在八仙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嘴唇干得起皮,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局长今天在会上说了赵德海的事。省厅工作组进驻以后,局长把自己抽屉里存了好久的材料交上去了。就是他当年让老刘暗地里搜集的那些。赵德海挡下来的那些调查报告,压住的那些档案,现在全交到工作组手里了。局长在今天的办公会上说了句『这些旧账早该清了』。」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面条搁在他面前。
程大柱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他没有继续说赵德海的事。
他把面条吃完了,把碗搁下。
老范晚上来了一趟,进门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粒子。
他说老刘交上去的那本笔记本里记着赵德海跟省厅某些人的联络账,其中一个人被工作组约谈以后当场交代了赵德海从六五年到现在的所有关系网。
老范说话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说赵德海被带走以后政治部那个姓钱的干事当天下午就写了检讨,保卫科那边也换了人。
秀兰在灶房里听着。
她把锅里剩的面条盛进碗里,端给老范。老范端着碗坐在竹凳上,吃了几口又把碗放下了。
「老刘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他说他退休以后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怕自己哪天突然死了,这本笔记本没人知道。他把本子藏在旧书堆里,用一本语录夹着。后来他听说建国在查排水图纸的事,就让他儿子把东西带到了省煤炭厅。」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
拐杖在青砖地上咯噔了两声。秀兰看见他走到八仙桌旁边站住,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技术革新小组的评审通过了。矿上批了资金,年后开工。」他说,「老范,你把改好的施工方案送到生产科去。让他们按新图纸上标注的排水阀位置重新校准一遍。」
老范从竹凳上弹起来,帆布包挎上肩膀就走。
年初六,秀兰该回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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