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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一行人马带着苏清月离去卷起的烟尘,尚未在村口彻底消散,那弥漫在小院中的、混合着血腥、恐惧与绝望的气息,却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残留者的心头。
阿卯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王婶笨拙而焦急的安抚下,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石毅未受伤的臂弯里,不住地颤抖,大眼睛里充满了被再次抛弃的恐惧与茫然。
王猎户搀扶着几乎软倒的妻子,望着院外空荡荡的路径,脸上是劫后余生与引狼入室交织的复杂惊惶。几个胆大的村民探头探脑地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不安。
而陆停云,依旧如同被钉死在原地。
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攥紧拳头的姿势,仿佛化作了院中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愈瘦长,投在满是打斗痕迹和零星血点的泥地上。那不断从紧握指缝中渗出的、愈暗沉的红色,一滴一滴,无声地砸落,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黏腻的绝望。
没有人敢靠近他。甚至连石毅,也只能抱着哭泣的阿卯,用担忧而沉重的目光,远远望着自家世子那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却又绷紧到极致的背影。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终于,那尊“石像”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石毅几乎屏住了呼吸。
预想中的暴怒、疯狂、或是濒临崩溃的绝望,都没有出现在陆停云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被冰雪彻底覆盖的荒原,冷硬,空洞,寻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唯有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里面所有的风暴与痛楚仿佛都在方才那极致的死寂中被压缩、凝练,最终沉淀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之前的任何怒火都更可怕。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指甲痕纵横交错,混着泥土与凝固的血块,触目惊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伸向自己的怀中。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他掏出来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也非机密信物。
而是那支,一个多时辰前,他亲手为她簪上、象征着“此生不离分”的白玉簪。
云纹托着月轮,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流淌着温润而执拗的光泽,与她间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一同,成了她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明。
陆停云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轮冰冷的月,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境,或是她离去时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玉簪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它,望向了某个虚无的、承载着无数算计与血腥的远方。
院子里,阿卯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抽噎。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也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的视线,都无声地汇聚在那个手持玉簪、周身散着生人勿近寒气的男人身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
久到石毅几乎以为他又会再次陷入那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然而,他没有。
他忽然收拢手指,将那支白玉簪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玉石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然后,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狼藉,扫过惊魂未定的王猎户夫妇,扫过抱着阿卯、身上挂彩的石毅,最后,落在地上那滩属于他自己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的唇边,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并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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