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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esp;“宝儿虽是我妹妹,与我亲生的孩子何异?”袁善祥双目通红,脸上仍微微笑着,“哥哥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儿带走,跟生生剜我的心头肉有什么不同?”
&esp;&esp;袁善祥也想与兄长私下说话,趁势传唤五皇子和建昌侯在坤宁宫东暖阁外头梢间觐见。
&esp;&esp;宫人殷勤引袁宗廷入内。东梢间沿北窗设有黑漆地泥金勾画龙戏珠纹长条檀木案,上面陈列西洋钟表、雕漆盒、插花、宝石盆景、掐丝珐琅嵌宝石描金山水楼阁图灯等物,尽东头设炕床,床上有炕几,已摆满了新鲜的茶果点心。袁宗廷扶膝半跪行礼,“娘娘万安。”袁善祥忙命人搀扶起,并从炕床下来,亲自虚挽兄长小臂,娇嗔道,“哥哥与我生分了。”袁宗廷道,“礼不可废。”袁善祥撇了撇嘴,“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已将闲杂人等打发下去,只留梁嬷嬷、几个心腹的女宦官和大宫女伺候。
&esp;&esp;袁宗廷忍不住轻抚她鸦青发顶,笑道,“为娘的人了,还这样小孩子气呢。”袁善祥眼眶微热,“长至耄耋之年,我也还是哥哥的妹妹。”袁老太爷去世太早,祖母是个拎不清的糊涂人,父亲不通世务,终日只知赏花玩柳作乐,母亲虽然温柔慈爱,却是极软弱的性儿,万事听从丈夫调停,袁善祥唯一能倚靠的人就是胞兄袁宗廷,连女儿家最要紧的婚姻大事,也是袁宗廷作主敲定。要知道,袁宗廷也仅比她大两岁,却早早担起了家族世业的重任。
&esp;&esp;袁宗廷先扶她坐下,柔声道,“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是娘娘和荣儿的依靠。”又赞了她乐平郡王继妃李氏一事办得妥当,滴水不漏。袁善祥仅听见善荣的名字,眼泪便遏捺不住。她仔细安置李氏,盖因李氏胞妹系善荣闺中好友,妹妹难得有个能说话的同龄人,她焉能不尽心,因说道,“哥哥好狠的心。我日夜惦念宝儿,连梦里忘不了,常常哭着醒来,枕头都沾湿了。几次我要传宝儿入宫相聚,哥哥总不允,这里是龙潭虎窟不成?”
&esp;&esp;袁宗廷眉心紧蹙,“胡闹!太祖《皇明祖训内令》定下宫规:后宫不得与内外通信;凡宫闱当谨内外,后妃不许群臣谒见,命妇于中宫千秋节,并冬至、正旦、每月朔望来朝。你我兄妹得以时常一见,除了我公务之便上直行走禁宫,更是皇爷待你格外恩遇纵容。娘娘切不可恃宠骄恣僭越,以免落人口实,令皇爷为难,也与哥儿名声有碍。”
&esp;&esp;袁善祥实在想善荣难受,趁势求一求兄长让妹妹入宫,谁知劈头盖脸挨了他一顿训斥。梁嬷嬷等人立刻低下头,蹑手蹑脚避去帘外。袁善祥神色不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道理难道我不懂?宝儿出生没几日就抱到我怀里。她先天不足,唯恐留不住,我万事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将她从一只小肉团儿养的能跑能跳,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向我喊‘娘’。宝儿虽是我妹妹,与我亲生的孩子何异?”她双目通红,脸上仍微微笑着,“哥哥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儿带走,跟生生剜我的心头肉有什么不同?”说到这里,不觉潸然泣下。
&esp;&esp;袁宗廷既烦燥,也有些心疼她。当年他强行将三岁的善荣抱出宫,袁善祥终日忧伤垂泪不止,大病一场,养了许久才慢慢好了。他揉了揉额角,缓和颜色劝道,“你实在寂寞,召崇庆进宫侍奉便罢了。圭儿也是个懂事孝顺孩子,我让他散学后多陪你说话解闷。”
&esp;&esp;袁善祥抿着唇,未置可否。崇庆只比她小八岁,殷勤奉承膝下不过为了讨她父皇欢心。明朝公主与皇子地位悬殊,同是金枝玉叶,公主既无实封又无实权,日子过的如何全看皇帝恩宠。袁善祥连后宫嫔妃都能悯恤几分,在不触及家族和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并不忌讳她们谋求圣宠——既已入宫,生死都离不开的了,如花似玉的女子,不争取夫君恩宠,难道寂寞老死宫中?待宫妃尚且如此,何况一声声喊她母后的皇女们?她怜惜崇庆,在诰承帝面前夸她至孝纯仁,却无法当真将她作亲生孩子看待。袁善祥朝思暮想,爱到骨子里的女儿,惟有善荣一个。至于朱载圭,虽是她嫡亲骨肉,到底母子之间缺了些缘分,一向相处不来,谈何交心。
&esp;&esp;下午是骑射课,下了学朱载圭换过衣裳就到这边来。室外抱厦廊檐底下许多宫人垂手侍立,一声咳嗽不闻,见了朱载圭方有条不紊蹲身请安。梁嬷嬷听到动静忙迎出门,她正满心指望哥儿好言劝解,以免娘娘与侯爷继续为二姑娘争执生出嫌隙。朱载圭躬身进去,只见袁善祥和袁宗廷对面坐在炕上说话,他右膝半跪,恭敬道,“儿子给母后请安。”然后向袁宗廷行礼问安,口称“舅舅”。袁宗廷笑着还了家礼。
&esp;&esp;袁善祥先问他今日学里念了什么书,定了哪些工课,朱载圭才坐下,立刻又站起来一一答应着。袁善祥往窗外睃了眼,“跟你的人呢?”朱载圭道,“儿子让他们在外面候着。”袁善祥眉头轻拢,“杜大监来回我,前些日子文华殿讲读,你与翰林院侍读徐先生有些口舌争吵。”杜执中是朱载圭身旁随侍大太监。
&esp;&esp;这话朱载圭听来甚实刺心,脸上笑意淡了些,“何曾争吵?不过学庸里几章节旨有些分歧,与先生讨论一番罢了。尔后按照先生意思做了个破题,先生也说颇道出几分好处了。”袁善祥道,“先生教导,你只管听着便是,怎的又孩子气偏与他分辩?难道先生学问倒不如你了?”
&esp;&esp;袁宗廷听得皱起眉。朱载圭却仍笑着回道,“徐先生自然学识老成卓越。圣人也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纵愚些,又人小言轻,焉知就没有一句半句自出心裁之语可堪借鉴的?”他话锋一转,“倒是杜执中太过操心。宫中庶务堆积,全赖母后殚精竭力审查处置。我几次吩咐不许拿薄物细故献媚滋扰,令母后无端担忧。既然他管不住舌头,索性割了干净。”
&esp;&esp;袁善祥听了这话,眉心一跳,“是我命他留心,事无巨细禀报于我。”想起瑛姐儿好好一个女孩儿差点儿叫他弄瞎了,伺候他的宫人也时有报病移去安乐堂,心里有些不喜欢,便说道,“下头人做的不好了,依着宫规发落就是,切莫滥用私刑,毁折他们面目肢体。动辄伤人性命,不有阳祸,必有阴诛!”
&esp;&esp;袁宗廷忙沉声喝止,“娘娘慎言!”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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