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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第1页)

彼得堡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妻子动了。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在老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文件。他放下笔,拿起外套,叫了司机,一路到医院。产房外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垂着头,没有看手机。护士进进出出,偶尔有人跟他说一两句什么,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凌晨三点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细,很脆,像冬天里折断一根冰凌的声音。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孩子走出来,笑着递给他:“恭喜,是个女儿。”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皮肤泛红,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指尖很小,指甲薄得像透明的贝壳。他托着她,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托着腰,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旁边护士笑着说:“要不要让妈妈看看?”他点了点头,把孩子抱进产房,放到妻子身边。妻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但眼睛很亮,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像你。”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说:“像你。”她笑了,没有力气再多说话,闭上眼,睡着了。德米特里抱着孩子,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接走孩子去做检查,他才走出产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住,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下白茫茫一片。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安娜的聊天窗口。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没有联系安娜。他抽完那根烟,掐灭,转身走回病房。他当然不会联系安娜。妻子刚生完孩子,他应该在这里,在妻子身边。至于安娜——他想着,等天亮再说。但直到天亮,他也没有出一条消息。第二天下午,他回家补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暗着。他拿起来,打开安娜的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了一条:“这几天忙,过两天去看你。”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安娜没有回。他知道她不会回。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等雪停了,去看看她。安娜的预产期是2oo1年1月,德米特里准备将那个月的时间腾出来。

德米特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安娜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急促带着紧张:“请问是安娜的家属吗?她早产了,现在在手术室,情况不太稳定,请您尽快过来。”他坐起来,没有说话,挂了电话,起身穿衣服。妻子在睡,女儿在婴儿床里也睡着。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外面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车很快,轮胎碾过冰面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暖风机的低响。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把他带到签字台,递给他一张告知书,上面写着“早产、羊水破裂、胎儿窘迫”几个字。他签了字,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着。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白炽灯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雪水,慢慢融化,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出来一张平车,安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晕过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她没有反应,呼吸很轻。护士说:“孩子出生时间:2ooo年12月5日凌晨5:25产妇情况暂时稳定,孩子因为是早产,已经送到新生儿科了,需要观察几天。”他点了点头,跟着平车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一下,我们先做检查。”他停下脚步,看着安娜被推进去,门关上,走廊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新生儿科。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很小,真的非常小,比妻子的女儿小一大圈,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眼睛闭着,嘴唇薄薄的,像一片花瓣。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护士走过来,轻声问:“您是孩子的父亲吗?”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情况怎么样?”护士说:“早产了1个多个月,肺功能还没有完全育好,需要留在保温箱里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安娜的病房门口。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低着头,没有进去。他想起妻子生孩子的那晚,产房外面很亮,护士笑着把孩子递到他手里,他托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心里是平静的,踏实的。但现在他坐在安娜病房外面,脑子里只有那个插着管子的、几乎透明的小身体。他没有进去。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安娜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开口,声音很哑:“你看到孩子了吗?”他说:“看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瘦,很小。”他说:“会好的。”安娜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声音很轻:“你女儿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很健康?”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安娜也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吧。”他没有动。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让你走。”德米特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安娜躺在床上,安静地流下眼泪,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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