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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恶地中艰难跋涉。依靠着那点微弱的“感觉”和偶尔发现的、类似的“标记”——有时是一根被折断后以特定角度插在土里的枯枝,有时是几片颜色不同的碎石被摆成一个简单的圆圈,有时甚至只是某块大岩石上一处被反复摩挲后显得格外光滑的凹坑——我得以勉强维持着方向,没有彻底迷失。
我没有再“见”到他。一次都没有。
但通过这些沉默的“标记”,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经过”。他一直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似乎并非直线,偶尔会有迂回,但大方向,始终指向西北。
他要去哪里?这片恶地的尽头有什么?
我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能靠挖一些勉强可食用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块茎,以及捕捉极少数能在这种环境生存的、长得像蜥蜴般丑陋的小动物果腹。水是更大的问题,干净的水源极少,大多数时候只能喝那些味道古怪、喝下去喉咙会发紧的浅洼积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体力也越来越差。恶地的环境和那股无所不在的怪异气息,也在潜移默化地侵蚀着我的健康,头晕、恶心、偶尔的幻听幻视开始出现。
但我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跟着他,似乎成了我此刻生命中唯一的意义,也是我与那个正在发生的、超越想象的“大事件”之间,仅剩的联系。停下来,意味着被这片恶地吞噬,也意味着与“真相”彻底失之交臂——哪怕那“真相”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第七天,或者第八天下午(时间感已经非常模糊),我攀上一道陡峭的、全是锋利碎石的山坡。每一步都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爬到坡顶,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风迎面吹来,几乎将我掀翻。
我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然后,我愣住了。
恶地,到了尽头。
眼前不再是连绵的紫黑色山峦,而是一片……空旷。
极致的空旷。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颜色如同陈年骨殖般的灰白色平原。平原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甚至连起伏都极其微小。平整得令人心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灰白暗淡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天地界限。
风就是从这片灰白平原上吹来的,干燥,冰冷,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后又经过岁月沉淀的腥气。吹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打磨。
而在平原与我脚下的恶地交界处,大约百丈开外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
依旧穿着那身褴褛不堪的布条,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那根长棍。背对着我,面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白。
一动不动。
像一尊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的、风化的石像。
他终于停下了。
他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这片比恶地更加荒芜、更加死寂、仿佛一切色彩和生命都被彻底剥夺的灰白平原?
这里有什么?他所谓的“家”?
我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终于再次“找到”他的复杂情绪。我躲在坡顶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屏息凝望。
他站了很久。风扯动他破烂的衣摆,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是这片绝对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左手。
不是施法,不是召唤。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的动作,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对着前方那片灰白虚空。
他在“感受”?
几息之后,他放下了手,重新拄着长棍。接着,他微微偏过头,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
风依旧在吹,带来单调的呜咽。
但他听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在风里,捕捉到了我听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旋律,或者回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回了头,重新面向平原。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向平原深处,而是沿着恶地与平原的交界线,开始横向行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寻找”的意味。
他在沿着边界走。他在找什么?一个入口?一个标记?一个……特定的“点”?
我趴在岩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身影。他沿着那清晰的分界线,向左走了大约一里地,停下,再次抬手“感受”,侧耳“倾听”。然后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再停下,再“感受”,再“倾听”……
周而复始。
他就像一个在自家院墙外,仔细辨认着早已模糊的门牌号的归人,耐心,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夕阳西下——这是进入恶地以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太阳,它像一颗巨大而惨淡的蛋黄,悬在灰白平原与天空的交界线上,毫无温度地投射出昏黄的光,将他移动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紫黑色的恶地土壤上,也投在那片死寂的灰白之上。
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在两条截然不同、却又都象征着“死”的土地上,交替移动。
我看着他重复这个枯燥的动作,从下午一直到天色再次暗沉。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没有一丝焦躁,也没有一丝气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漫长的、无结果的寻找。
终于,在最后一次停下,“感受”和“倾听”之后,他没有再摇头,也没有继续向前。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平原,背对着恶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地,屈膝,蹲了下来。
用那根长棍,在脚下——恰好是灰白平原与紫黑恶地交界线的那条“线”上,轻轻划了一下。
长棍的尖端,似乎并不是十分尖锐,但划过地面时,却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划开一层薄冰般的“嚓”声。
一道浅浅的、笔直的痕迹,出现在那条分界线上。痕迹不深,颜色却异常清晰——在灰白与紫黑之间,留下了一道干净的、属于土壤本身更深一层的暗褐色。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划出的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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