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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施也回答,“但董飞扬太着急了。没能控制好身体和表情,反倒暴露了他的目的。”
郎月慈把手中剥好的虾同样送到施也嘴边,说:“你也能肉眼测谎啊。你之前两次直接戳破我撒谎,多吓人啊!”
“因为对象是你。”施也叼着虾仁含糊着说道,“我能看出来你说谎,你也能看出来我有所隐瞒,前提是咱们俩互相了解,并且处于亲密关系中。”
“难道心理学上的微表情都是假的?”
“微表情是真的,但任何分析都需要一个基线。都说回忆时候人的眼球会向左,但左撇子却多数会向右,而且还有可能这人天生斜视,也有可能是病理性的眼球震颤。还有说揉鼻子就是说谎,那麽对于正处于感冒,或者是有慢性鼻炎的人来说,那可能只是生理性的反应。另外,虽然微表情号称是跨文化研究,但不同的文化背景会塑造不同的情感表达倾向,所以并不能完全的一概而论。”
郎月慈又送了一只虾给施也,说道:“我要想学这些东西,专家有什麽建议吗?”
“建议你对我好就行了。”施也笑着说。
“这个入门条件是不是太简单了?”
“对一个人好不难,但保持下去很难。”施也回答。
郎月慈侧头看了下施也,说道:“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们会有以後?”
施也认真地剥着手中的虾,没有承认,同样,也没有否认。
很快,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施也伸手去拿了湿巾,他一边擦手一边说道:“跟你没关系,是我不相信长久。”
“我知道。”郎月慈并没有表示惊讶,他贴近施也回答说,“我能看得出来。在你选择拉住我的时候,你想的仍然只是当下的那一刻。否则你也不会说出哪怕我是在经历吊桥效应也无所谓这种话。你在明确了可能存在的危机之後还勇敢了一次,当时你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对不对?”
“干什麽?打算剖析我了?”施也微笑着直视郎月慈。
这一次,郎月慈没有躲开,他语气中甚至还带了几分严肃:“你不怕我情绪崩溃,不怕我闪回之後折磨自己,不怕我的躯体化和不受控的生理反应,但你怕我谈论以後。即便我们确实聊过这个问题,但更多的还是从工作层面来谈论的。那是个笼统又模糊的以後,而非我们触手可及的,细枝末节的生活。”
施也坦然回答:“确实,你说得没错,因为我知道依恋系统平均只能支撑两年。还有就是,我的原生家庭和童年幸福得几乎可以写进教科书里成为评判标准。如果我没有学心理学,我或许会抱有期待,但我学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清楚这种幸福的关系是万里挑一的,它是幸运,而非常态。我的运气一向很差,我也不奢求会拥有这种幸运。”
郎月慈没想到施也这种想法的根源竟然是幸福。
身边有触手可得的模板,反倒塑造了他的悖论性信念。哪怕他的原生家庭有一点点的瑕疵,他都能抱有着类似于郎月慈在创伤之後産生的“修补”的冲动,去期待自己能够有机会拥有更好的亲密关系。
又或者,如果施也不是研究心理学的,他也有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凭借着“身边即世界”的观念,认为自己也可以复制父母的幸福。
然而,就是因为他完全了解他的原生家庭和生长环境是万里挑一的幸运,他才更加不相信自己会拥有。
当一个人理智到成为了觉察者,反而无法再拥有感性的追求和信仰。他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句话背後的情绪和隐藏的含义,这导致了他无法沉浸在感情之中。
郎月慈不知道该怎麽来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安慰以及给出的承诺,实质上都不能打消施也这种不信任。施也说得没错,这跟是谁没关系,他不相信的是长久的亲密关系,不是单独不相信郎月慈,而是谁的都不信。
然而,让郎月慈没想到的是,施也接着又说了一句话:“但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郎月慈立刻追问。
“现在我仍然不相信长久,不过,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在你这里错一次。”
郎月慈愣愣地看着施也,未几,眼眶中盈出了泪。
“这就感动了?”施也笑了笑,他放下湿巾,用手背擦过郎月慈的眼眶,继续说道,“你呢,是非常想拥有但害怕被嫌弃;我呢,是看得太清楚所以害怕自己会毁了所拥有的。你是感性过盛导致的自我否定,我是理性过度造成的情感抽离,我们都不相信幸福会为自己停留,但我们同时为彼此停了下来,握住了对方的手。这也是一种绝配吧?没准咱们就负负得正了。”
郎月慈擡起手勾住施也,把他抱进了怀里。
“诶!虾油都蹭衣服上了!”
“蹭上了我洗。”郎月慈埋头在施也的肩窝里,“我会好的。我们也一定会长久的。”
“嗯。一定会的。”施也轻轻闭了眼,将涌上来的眼泪忍了回去。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状态会牵动郎月慈,这个时候不能再让郎月慈有更多的情绪波动了。
抱了好一会儿,郎月慈才松开施也,他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说道:“好好吃饭!我给你剥虾,你别动了。”
“好。你负责剥,我负责吃。”施也笑着回答。
郎月慈也不想让自己再有情绪上的波动,于是又把话题转回到案子上。
“你认为郭顺是个什麽样的人?”他问。
“一个虔诚的信徒。”施也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干脆。
“信徒?信仰谁?”
“信仰杀死他的人,也就是万字案的凶手,极大概率也是贩毒集团的核心人物。”施也说道,“郭顺的死亡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王淑的死亡现场。”
郎月慈很快领悟了施也的意思,他说:“郭顺也献祭了自己?”
施也回答:“还是有差异的。王淑那个现场是单纯的献祭自己引导警方调查,而郭顺的这个现场毫无反抗与求生意志。我问了高韵,他的那个死亡姿势是在生前就摆好的,他能保持一动不动直到休克而死,几乎是战胜了生理本能。这太难了。能呈现这种状态,极大概率是拥有绝对的忠诚信仰。之前我们分析过,万字案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贩毒集团的首脑,郭顺是这个集团中出现的变量,是需要被清除的。而郭顺死前毫无挣扎甚至是配合的行为,则反过来印证了这个集团的领头人并不只是简单地权力控制,最起码郭顺对这个人,是呈现一种强依附者对宗教性权力的自我驯化和归顺。”
“郭顺把那个人当神?”郎月慈确认道。
“我推测是这样的。”
郎月慈一边思索一边给出分析:“郭顺把这个人当做神,那麽他是自知自己做出了不容于神的事情,所以他心甘情愿以死谢罪,所以他不挣扎。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郭顺明知道自己的某个行为会不被允许,甚至是会导致自己的死亡,但他还是做了。这意味着,郭顺认为,他在做的事情,是有利于神的?他这个状态……我怎麽觉得不单纯是臣服于神呢?”
“有想法?”施也问。
“只是一个感觉,说不太清楚,我再想想。”郎月慈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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