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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波到广州,受季节、季风、潮汐等多重因素影响,耗时虽有差异,但有五六日的光景总该到了。
这是薛殊穿越以来难得的悠闲时光,她完全可以躺在甲板上发发呆,站在船边逗逗海鸥,或者干脆对着蓝白相间的浪花大吼大叫……只要她能忍受船员和辽东军用围观类人生物的眼神打量她。
但她不肯让自己闲下,头一件大事是背着药箱,将两百多个辽东士兵逐一看过。
征战沙场的人,身上或多或少留有旧伤,当时不在意,以为愈合就是好了,保养也不精心,殊不知有的是积损成毁、落下病症的。年轻时元气足还能硬扛,等到上了年纪,就只能拿命挨。
薛殊是这么跟辽东军说的,看诊时也格外细心,将可能成气候的病症逐一挑出。有些是长期军事训练或作战导致的肌肉、韧带损伤,有些却是冷兵器留下的外伤,风毒渗进骨髓,一到阴雨天就浑身疼。
薛殊给每个人开了调养的方子,当然,船上药材有限,没法给每个人配药,只能等靠岸后采买药材。但她看了两百个人,每个人症候不同,辨证的方子也不同,这就是实打实的两百份药方。
她不止嘴上说说,还当着将士们的面叫来胡千岩,命他靠岸后将所需药材采买齐全,又把自己最贵重的一样饰品——宋钊送她的金丝编成的明珠手镯递过去。
“这镯子工艺精巧,里头的明珠更是南珠中的上品,拿去银楼大约能叫出千两银子,”薛殊说,“先尽力置办,有不足的,等到了南洋我再想法子。”
别说云澈,就连胡千岩都瞧得出,这是明晃晃的施恩。可瞧出来又怎样?人家玩的就是阳谋!
他回过头,看清一众辽东军的表情,他们可以说是整个大穆最精锐的士卒,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该怎样对付战场上的敌人,可也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面对那些受他们庇护的百姓递来的善意。
尤其当薛殊说出:将士为国征战、抗击外虏,原是为了守土护民。我虽才能微薄,不足以为其洗刷污名,至少要竭尽所能,令他们少受伤病折磨。
有人不知所措,有人眼眶发红,还有人拿破破烂烂的袖口狠狠一抹脸,转身若无其事地拴起缆绳。
岑宁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姑娘高义,辽东军上下铭感于心。日后若有用上我等之处,但请姑娘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至此,“收服辽东军”进度条,往前无声无息地跳动了一格。
事情进展之顺利,连薛殊本人都大为诧异。
胡千岩拿袖子擦了擦额头,虽然他是半途卷进来的,这几日朝夕相处却不难打听出事情原委。在他眼里,薛殊是一个不得了的女人,她善于隐忍,温驯静默的外表连识人无数的浙直总督都被蒙骗;她工于心计,挟持公主直闯军营,从刀斧之下救出本该伏诛的“逆军”;她还十分具有拿捏人心的手腕,相识不过数日,就叫这些不畏生死的军汉对她言听计从。
这样的女人是可怕的,需要防备的,可军汉们跟他的视角不一样啊!
不管薛殊最初怀着怎样的心思,她冒死救下他们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一同经历生死,他们眼看着她为了素不相识的人闯大营、冒奇险,若非为了忠义,为了不辜负这些血洒疆场的汉子,还能为了什么?
何况她还这么体贴、这么细心,方方面面替他们考虑周全。这样的恩义,叫他们拿什么偿还?
这样的姑娘家,能有什么坏心眼?
胡千岩望着薛殊那双纯净如水的眼眸,冷汗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尽量高估了薛殊,但好像还是看低了她。
那些蠢蠢作祟的小心思,就被自己悄无声息地摁了回去。
*
五日后,航船驶近广州港,隐隐可见陆地的影子。
连薛殊带二百辽东军都是“准逆犯”,虽然估算行程,朝廷的通缉令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岭南。但为防万一,他们还是留在船上,只让胡千岩出面采购远航用度。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一概而论,好比岑宁就挑了两个年轻机灵的将士,扮作随从跟着胡千岩,用意不言而喻。
当胡千岩带着心腹和辽东军假扮的随从下船时,薛殊无事可做,干脆仿效对待辽东军的法子,与船员们挨个谈了一轮心。
一开始也是以问诊切入,毕竟常年跑海的,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摄入不均衡,以及船舶的封闭环境和集体生活,谁没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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