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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任何留恋。他连宿舍都没有回,将那份退学通知书随手撕成碎片,洒进了泰晤士河的冷风里。
大洋彼岸,顾老爷子的跨洋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头,老头子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几乎要震破耳膜,骂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是撑不起事的废物。
顾云亭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顶着满天的冰雪,孑然一身地飞回了大城。
航班落地大城时,正是深冬的薄暮时分。他没有回那座让他感到窒息的顾家老宅。或者说,他根本没来得及回去。
在机场的出口外,大哥顾云峥和二哥顾云峰早就带着几个黑衣保镖等在那儿了。
两人看到顾云亭那副眼底乌青的落魄模样,非但没有像老头子那样大雷霆,眼底反而掠过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的算计。
老3彻底废了,这顾家的家产,也就没他什么事了。一个名声扫地、只会打架惹事的废物弟弟,纵然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是这个时候施以小恩小惠,拉拢过来当个冲锋陷阵的枪使,再合适不过。
“哎哟,老3,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顾云峰快步走上前,假模假样地拍了拍顾云亭满是风雪寒气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熟络,“老爷子在家里正着好大的火,说要打断你的腿。哥哥们怕你回去触霉头,特意提前在这儿截住你。”
顾云峥也凑了过来,朝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半是强迫半是亲热地将顾云亭往外面的黑色宾利车上引。
“就是。退学就退学了,咱们顾家还养不起一个闲人?走,哥哥们先带你去洗洗这身上的晦气。”顾云峥笑得一脸油腻,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下流的笑话,“今晚孙家包了半岛酒店办年度慈善晚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那位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清高得不行的‘叶大小姐’,如今可是这场子里的活招牌。”
顾云峥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恶毒:“哥哥们带你去看看这出好戏,看看她现在是怎么伺候那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孙老头的。保准你看了,什么晦气都没了。”
顾云亭的脚步,在车门前猛地停住了。
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那双瞬间充血的桃花眼。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苍白。
他花光了所有的理智,才克制住把眼前这两个蠢货的脑袋也像那个富二代一样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好啊。”
顾云亭缓缓抬起头,扯起一侧的嘴角。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嘴角的淤青,让他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森冷至极的笑意。
“那就,去看看。”
他直接弯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一路疾驰。
车子最终停在半岛酒店门前。今晚,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由孙家牵头的年度慈善晚宴。
二十一岁的顾云亭,穿着那件在伦敦街头沾了风雪的黑色风衣,嘴角还带着未褪去的淤青,就这样突兀地被扔进了那些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的名流之中。
他没有理会大哥二哥在耳边的警告与埋怨,独自端着一杯没人动过的香槟,站在二楼回廊那根巨大的雕花罗马柱后。
一楼的宴会大厅里,水晶大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悠扬的交响乐在空气中流淌,掩盖了那些名流们私下里最肮脏的窃窃私语。
“吱呀——”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侍者从两侧恭敬地拉开。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在门开的瞬间,出现了长达几秒钟的、诡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顾云亭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看到了她。
那是他久违了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具古典韵味的墨黑色礼服长裙,裙摆曳地。长温婉地挽在脑后,露出那一截修长、白皙、宛如冷瓷般的纤细天鹅颈。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饱经风霜的痕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波澜不惊,透着一种熟透了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高贵。
可是,所有让人感到可笑的对比,都来自于她的身侧。
她的右手,微微弯曲着,以一种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姿态,轻轻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那是她的丈夫,孙家真正的掌权人,孙岐舟。
站在二楼阴影里的顾云亭,在看清那个老男人的瞬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孙岐舟今年已经快七十3岁了。他有着极高的眉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窝,像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枯瘦老鹫。岁月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他身上穿着一套虽然昂贵却显得空荡荡的定制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镶着金边的木拐杖。
每走一步,老人都会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浑浊、粗重的喘息声。即使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顾云亭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名贵中药、古巴雪茄,以及掩盖不住的衰败与尸臭的气味。
然而,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谋深算与阴毒。
叶南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挽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枯骨。她那只白皙如玉的左手上,依旧戴着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
镯子时不时地擦过孙岐舟那件黑色西装的面料。这是一种极具撕裂感的视觉冲击。鲜活的、绝美的生命,与腐朽的、阴森的衰老,被死死地缝合在一起。
“这顾家还真是舍得下血本。那么水灵的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填了孙家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可不是嘛。不过这叶南星也是个狠角色,听说这几年在孙家,硬是把那几个原配留下的儿子治得服服帖帖。老头子现在出席什么场合都带着她,简直把她当成了活招牌。”
“切,不过是个被卖了换钱的私生女,装什么清高。你看孙老头那只手……”
几个富商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顾云亭的耳朵里。
他的视线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下看。
宴会厅里,孙老头因为一阵突然的咳嗽而停下了脚步。他佝偻着腰,剧烈地喘息着。
叶南星立刻微微侧过身,伸出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动作轻柔、不急不缓地替老人拍打着后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嫌恶,没有一丝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属于妻子的温顺与体贴。
等老人止住了咳嗽,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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