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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秦御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再次踏入了昭阳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殿内没有点火盆，初冬的寒意已经悄然渗透进来，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冷。只有他手中的宫灯，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一圈摇曳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软榻上那道覆盖着锦被的轮廓，和那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刺目的银白长发。

他将宫灯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在榻边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沉默地凝视，今夜，他胸中翻涌着太多无法对外人言说的东西。

“今天……”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沙哑，“朝堂上那几个老家伙，又拿选妃的事情来烦朕。”

他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陆辞昭平静的侧脸上，仿佛在期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

“说什么国本为重，说什么皇嗣延续……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那些臣子，还是在嘲笑自己，“他们懂什么？朕打下这江山，难道是为了养一群只知道争宠夺利、繁衍子嗣的傀儡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统一北狄各部的时候，比这难多了。那些部落首领，个个都是豺狼，表面上臣服，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刀子。朕花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血，才让他们真正低下头颅……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住那张苍白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你以为朕想瞒着你吗？‘陆兄’？”这个久违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称呼，从他唇间逸出，“可朕能怎么办？告诉你，我是北狄王，是那个你南昭君臣口中凶残暴戾、时刻准备南下劫掠的蛮夷之主？然后看着你眼中的光瞬间熄灭，看着你对我拔刀相向，或是……远远逃开？”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无力的执拗：“朕不想那样。朕只想……只想看看真实的你，那个不属于南昭朝堂，只属于江湖山水的‘陆昭’。那样很好，真的……很好。”

回忆似乎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暖意，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语气也变得艰涩：

“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非要坐上那个位置？如果你只是个闲散王爷，如果你一直游历在外……或许……或许一切都会不同。”这话与其说是在质问陆辞昭，不如说是在质问命运。

“朔风城……”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滞涩了一下，“朕知道，那是你南昭的屏障，也是你心中的一根刺。朕必须拿下它。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朕给过你机会，在信里……朕提醒过你弱点，是希望你能守住，或是……做出更明智的选择。”他的辩解，在此刻空旷的殿宇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你……你宁愿玉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愤怒，“你就那么恨朕？恨到连一丝余地都不留？恨到要用这种方式，让朕……让朕……”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那双惯于执掌生杀、冷静锐利的眼眸中，竟隐隐泛起了血丝。他猛地站起身，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

最终，他再次停在了榻前，所有的激动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茫然。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指尖终于越过了那无形的界限，轻轻触碰到了那一缕垂落在锦被外的白发。

触感冰凉，顺滑，却毫无生气。

指尖传来的冰冷，让他浑身微微一颤。

“陆辞昭……”他低声唤道，不再是“南昭国主”，也不是带着嘲讽的“陆兄”，而是这个名字本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到底……还要‘睡’多久？”

“朕把江山打下来了，把后位给了你，把这皇宫都锁起来给你了……你还要朕怎么样？”

“你醒来……看看朕，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以及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这无尽的深夜，这华丽的囚笼，这一个人的独白。

成了胜利的帝王，唯一的刑罚。

寻遍天下方士

“龟息沉眠”带来的死寂，日复一日地啃噬着秦御的理智。最初的愤怒、不甘与空洞，逐渐发酵成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偏执的渴望——他拒绝接受这个结局。他无法忍受陆辞昭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世间既有如此诡谲的秘术，就必然存在破解之法，存在能让其苏醒的奇迹。

于是，一道密旨自深宫发出，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撒向北狄与南昭故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远播西域、南海。旨意很简单：寻访能人异士，精通起死回生、招魂引魄、逆天续命之术者，重金延请，秘密送入京城。

起初，前来应召的，多是些闻风而动的江湖术士。他们或仙风道骨，或奇装异服，在秦御面前侃侃而谈，搬出《山海经》、《抱朴子》中的玄奥理论，展示着诸如“空盆取火”、“符水治病”之类的小把戏。

秦御端坐于临时辟出的偏殿内，玄甲未卸，面色冷峻。他耐着性子听完了第一个方士关于采集“朝阳紫气”和“月华精魄”以滋养魂灵的长篇大论后，只问了一句：“可能让他即刻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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