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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身後一声金属碰击响声,扭头一看,桓越手捧银盘,里头一把匕首,杨寄抖着手伸向匕首,看了看桓越——他满脸肃穆,警惕十足,想要反戈而向,怕是难度极大。杨寄只能接过匕首,一步步逼近那个老宦官,轻声道:「得罪了!」
小皇帝傻傻地看着杨寄手中的匕首,半日叫了声:「削果果,吃!」
而杨寄的匕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向面前老宦官的咽喉,同时把他的肩膀一拨,让他喷溅的鲜血不污染自己的衣衫。他眼角的馀光,看见桓越脸上欣慰的笑容,也看见小皇帝突然瞪圆了双眼。
杨寄探了探老宦官的鼻子,鼻子里喷溅的血沫很快不喷了,温暖的呼吸消失了,脖子上的脉搏也没有了。那个老头子,瞪圆着眼睛,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牺牲品。杨寄心里激荡着不忍,伸手纳上了老宦官的眼皮。转眼见小皇帝从座位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摇着老宦官的胳膊,见他没有反应,又摇着他的脑袋,随即看见他脖子上那个裂开如大嘴般的血口子,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殷红的血。
小皇帝大约还是明白生死之别的,怔怔然跌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蓄上了泪水,喃喃说:「翁翁死了……」眼泪渐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他却不似先时那样放声嚎啕,歪戴着代表皇权尊严的远游冠,宽袍博袖散在地上,如盛开的一朵硕大牡丹,配着不断扩大着的暗红色的血迹,显出别样的孤寂。
桓越微笑着上来,先从皇帝腰上扯下玉玺,亲自盖好在他草拟的诏书檄文上,又系回到皇帝的腰上。他的手不慎蹭到了一处血迹,桓越厌恶地皱皱眉,在皇帝的衣襟上把手擦净了,才对皇帝温语说:「陛下,换身衣服吧?脏了。」
他两根手指一拍掌心,一旁脸色煞白的侍女小碎步过来,抖着手去解皇帝的衣带。小皇帝用力一巴掌一巴掌拍在那侍女的脸上丶手上,口齿含混,但是意思清楚地说:「不换!不换!翁翁的血!」
杨寄看着那个还是孩子的皇帝——他身列高位,却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竟然生出了几分敬意和不舍。桓越却无心再纠缠了,在另一名侍女打来的水中洗净了双手,说:「好了,杨校尉回去吧。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把陛下的旨意交给你,你回去说动曾伯言攻历阳城东门,然後在後面压阵,我把兵力集中在那里,先杀曾伯言和他的亲信,再佯败退出历阳。」
他最後道:「用你们小民的话来说,咱们往後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休戚与共。」
☆丶第75章暗室之谋
杨寄昏昏然被送离历阳城门,被清冽的晨风一吹,被刺眼的阳光一照,瞬间清醒过来。
桓越不是善类,跟这些人打交道,注定他也不能是原来那个自己了。杨寄打马驱驰,眼中含着一点无奈的薄泪,直到看见自己一方了,才伸手拭去眼眶子上的湿痕。他已经做好了抉择,硬下一副心肠,滚鞍下马,环顾着那神色各异的虎贲士卒们,说:「我亲自见到了陛下,陛下下旨,清君侧。」
那卷黄绢的文书,此刻显得沉甸甸的。曾川率先抢过来,匆匆看了一遍,就是一口口水吐在地上:「妈拉个脚!桓越这龟孙竟然拿咱们大王开涮!他当人家都不知道,小皇帝一个字都不识?他挟天子以令天下,也未免做得太过火了!」他愤怒的目光直射杨寄:「杨寄!里头那龟孙挟持陛下,还……还弄死了我叔父,我们跟他干!你呢?!」
他倒是对自己丁点儿不疑。杨寄冷眼旁观,果然带来的这些人中有一群是义愤填膺丶跳脚不已的,还有一群面色凝重,大约是尚在观望。他心里已然有数,这杂混的虎贲军伍,有跟着皇甫道知的,自然不能忍受桓越泼脏水到自己家主身上;另一些则是庾含章的人,旨意中赞颂庾含章「明是非」「善忍让」,他们自然不愿拿身家性命去为皇甫道知卖命。
杨寄最善烧火,立时道:「可不是!历阳城东门最薄弱,我刚刚偷偷打探过,我们还带了些攻城的辎重,不如以曾侍卫为前锋,带一支敢死的队伍先行轻装攻城。我和其他人在後头运送辎重,等前锋把垛口的士兵都解决掉了,我们一同攻城!」
曾川从来没有打过攻坚之战,昨晚上跟着杨寄,以少胜多那是轻飘飘的,便以为打仗就是那麽简单而已,立刻信服地点点头说:「好!我自然要首先为叔父报仇!等下进了城,让我亲自砍下桓越这厮的头颅,当尿壶好好撒一泡尿!」
与他同气的人揎臂嚷道:「也让兄弟们都撒泡尿!出出恶气!」……
杨寄点点头:「好,愿意跟着曾侍卫的就一起上。但是虽然攻其不备,也需当心才是。我在後头做你的援军!」
曾川意气风发穿上铠甲,带着他的一千馀人一路尘埃高扬地绕向历阳东门而去了。杨寄看他的背影,这家伙屁股上的伤大概还在疼,因而不耐颠簸,他悬空着身子,却异常坚定。曾川其人虽然粗糙,但在虎贲营这些日子,一同吃喝嫖赌,倒也有些同袍的义气和感情在。杨寄想到自己利用人家对他的信任,哄着这位曾经的兄弟走上了一条通向黄泉的路——只为自己解救家人的私心——突然觉得鼻酸。
他反覆拿沈岭的话告诫自己:若要成就大事,不能被感情贻误。
直到看着曾川的背影被风尘掩住,杨寄才一咬牙,心里默念着:兄弟!来日我为你多烧些纸钱,多供些浆饭。今日,你就为国尽忠报效吧!
估计前锋的队伍已经行了一刻钟左右,杨寄才带着剩馀的人往历阳城东而去。远远的,就看到东城门口的惨况:桓越将曾川他们诱入瓮城,前施绊马索,後用床子弩,剿灭得乾净。杨寄只觉得握马缰的手都在颤抖,战栗的牙缝里挤出话语来:「贼子太黑心肠!竟然算计我们的弟兄!咱们上!报仇!」
他不容自己有丝毫思索的机会,大吼一声拎马狂奔,後头是他追随者的马蹄声,如雷震耳。杨寄的泪水抛洒在呼呼迎面的风中,十箭的距离在马匹蹄下不过一瞬,作为援军,他自然打得瓮城外的历阳军措手不及。而桓越,大约也是把这些守城的人当做弃子。东城门大开,燃着之火的虎贲士兵迅速攻占,杀得历阳军队片甲不留。
「报——」
杨寄刚好找到了曾川的尸体,被强弩射得刺猬一般,箭箭穿胸而过,血流遍地。他蹲在这位同吃丶同喝丶同嫖丶同赌的兄弟面前,巨大的愧疚令他发颤。他好容易才收摄心神,抬头问道:「怎麽?」
「刚刚抓住了历阳的守军,说桓越弃城而去,直奔江岸,大约准备坐船向西行。」
「追。」杨寄并不多废话,起身重新上马。跟着他的人有些犹豫,终於有人道:「杨校尉,桓越早有预谋,东城削减我们的实力,又放火烧了历阳的粮仓和兵器库,现在半边城里是大火,不知死了多少人。若是穿城而追,我们自己也要被火烧死;若是绕城墙去追……就追不上了。」
「我们还有多少人?」杨寄又问。
那人答道:「也只有不足一半了,追上去,野战也未必打得过。」
桓越做得好真的一场戏!杨寄心里又酸又苦,思忖了片刻说:「既然如此,先救百姓!我们的人,帮着灭火吧,能救活一个是一个,也算是功德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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