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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艰难地喘息着,想要站起来,有人在呼喊“跪下!”,他就跪下,但顽强地只放下了一条膝盖,这个姿势比双膝触地更吃力,尤其是做出这个动作的人已是强弩之末的时候。
在国王注视着他的时候,他也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阿马里克一世想,一对没有任何杂质的祖母绿。他会怎样做?他要如何求我拯救他?如果他确实是一个基督徒,来求基督徒的国王?
奴隶也在思索,他除了这具陌生的躯体一无所有,无人为他作证或是辩白,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会给他太多的耐心与时间。
他举起手臂,在众人警惕的视线中吮了一口伤口渗出的血,一小点液体滋润了他的喉咙,好让他流畅地说话。
“我要向耶和华歌唱……”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陌生的人群,慢慢地,慢慢地说道,“因他大大战胜,将马和骑马的投在海中……”
这是阿马里克一世以及周围的人群绝对不会忽略的一种语言——通俗拉丁文,虽然有点嘶哑,缓慢,又读错了一些词,但这确实是基督徒们熟悉的语言,也是基督徒们熟悉的诗歌,如同刻印在他们的灵魂里的音节与词语。
众人不由得高声唱和,几乎淹没了小奴隶的声音:“……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我的诗歌,也成了我的拯救……这是我的神,我要赞美他,是我父亲的神,我要尊崇他……”
国王更是垂下眼睛,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耶和华是战士,他的名是耶和华……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施展能力,显出荣耀,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摔碎仇敌。”
他低诵道,“耶和华用大能的手将他的子民们领出他们做奴隶的地方,并说,因为他们是我的仆人,是我从埃及地领出来的,不可卖为奴仆——所以,孩子,你是一个基督徒。你来求我救你,如同以撒人向耶和华求救。”
“是的。”
“那么我应当救你。”国王说,“带上他吧,希拉克略,这也许是我这次狩猎所能获得的最大的收获。”
那个叫做希拉克略的修士俯身从命,他从马上跳下来,用自己的斗篷裹住赤露的男孩,一碰到他的皮肤,他就吓了一跳,“他在发热!”
“是疫病吗?”阿马里克一世问道。
“我先带他去圣洗者若翰教堂。”希拉克略说。
一个扈从在的黎波里伯爵这里拿了一个装了几十个银币的钱囊——一个以撒奴隶商人甚至没有资格与骑士面对面地谈话。
他随手将钱囊抛在商人身前,旋即拨马回转,追上队伍,所以没看到那个商人过于难看的脸色,那种程度远超过失去了一件有价值的货物。
——————————
希拉克略一见到那孩子,就猜到他有很大可能得救。这与他所具有的惊人的勇气与果决有关,也和他的肤色与信仰有关,但最重要的一点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小鲍德温也正是这个年纪。
若是以往,这点相似还不足以让阿马里克一世生出怜悯之心,但就在几天前,小鲍德温被确认染上了麻风病。
麻风病,一种烈性的传染病,凡是得了这种病的人,会让人毛发脱落,浑身红疹、斑块、淋巴结肿大,肢体麻木、萎缩与畸形,令得他们的面目与躯体如同魔鬼般的可怕,
在拜占庭、法兰克与不列颠,麻风病人都会被隔绝在正常的社会之外(这条甚至被写进了法律)。
他们不被允许居住在城市里,不被允许进入教堂(也不能做圣事),更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群密集(如集市)的地方,他们不能被继承或是继承,也不能提起申诉或是为别人辩护。
教会则对他们抱持着两种看法:一种是这些人被视作不洁,认为他们定然犯了不为人所知的错误才会被上帝降罪与惩罚;另外一种呢,则认为这是一种考验,虽然也是上帝赐予的,但至少在名义上……更能让麻风病人得到安抚。
小鲍德温得了麻风病,无论是被认作犯了罪,还是被考验,都意味着亚拉萨路的现有局面会发生如同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最幸运的地方在于,阿马里克一世以及之前的亚拉萨路国王都还没来得及就麻风病人制定律法,他可以将鲍德温留在亚拉萨路与他的圣十字堡里,并继续为自己的独生子争取政治与法律层面的种种权力。
种种质疑、谴责与压力如同浪潮一般的汹涌而来,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多日不见欢颜,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狩猎。
他的朋友和大臣都一致赞成他出去走走——虽然数以百计的猎物也未能让国王的心情变得愉快一些,直到这场小小的意外发生。
或许对阿马里克一世来说,他从魔鬼般的以撒奴隶商人这里赎买了一个基督徒的性命,就像是在悬系着独生子命运的天平上加了一枚珍贵的筹码,或许就是这枚筹码,可以使得可怜的小鲍德温不至于太过快速地坠入炼狱。
因此希拉克略并不因为怀抱着的孩子曾经是个奴隶而轻视这件工作,他策马飞奔,不过半小时就抵达了圣洗者若翰教堂开设的避难所。
避难所是医院的雏形,最初的时候是为了那些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中受伤生病的骑士们与朝圣者而设立,现在则为整个亚拉萨路乃至周边的基督徒国家与领地负责。
一听说有发热的病人,修道院院长若望立即带着几个修士赶了过来,他们要确认这个病人是否携带着疫病,经过一番检查后,确认他只是因为饥饿、虚弱与惊恐才会导致昏厥和血液燥热,他们才安下心来。
“哎,”听了希拉克略的话,若望惊讶地道:“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农奴或是工匠的儿子啊。”
“嗯,”希拉克略说:“他可能有个良好的出身,并接受过正统的教育。”
他们这样说,并非无的放矢,除了这孩子能够念诵完整正确的经文之外,在用清水和淡酒擦拭过身体后,他的身上居然找不到一处陈旧的疤痕,也没有不可挽回的残疾,所有的伤口都是轻微且新鲜的——被他用来换取失去的自由。
这种情况在普通的穷苦孩子身上很少见。
他们和牲畜一起睡在稻草堆上,臭虫与跳蚤在他们身上狂欢,他们会挨父母或是师傅的棍棒,会被监工与守卫抽鞭子,他们会被火把烫、沸水浇、被狗儿咬、被马儿踢。
从婴儿到青年,只有干豌豆、橡子和麦粥提供营养的结果就是他们普遍瘦弱、矮小、脊背佝偻;辛苦的劳作会让他们和家人一样迅速地骨节粗大,指尖粗糙,指甲变厚。
他们时常衣不蔽体,赤脚或是随便裹着几块残破的布片,以至于脚底有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茧子;他们的牙齿更是因为需要长期咀嚼粗糙坚硬的食物而疏松,发脆,有时候恒牙才长出就开始掉落。
但这些情况都没在这个陌生的病人身上发现,一个修士开玩笑地说,“他的脚底比我的手掌还要柔嫩呢。”
“越是如此,”希拉克略说:“就证明他越是不幸。”如果不是他们恰好路过,这孩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成为拜占庭皇帝或是法蒂玛哈利法后宫中的一个宦官。
修士们听了,也不免露出了羞惭与怜悯的神色,那个开玩笑的修士更是在胸前划了好几个十字以表忏悔。
“好好照顾他,”希拉克略说:“国王也许还要来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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