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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簪坠地债噬心
薛宝钗与贾宝玉那场仓促而压抑的婚礼,如同一场短暂的麻醉剂,勉强掩盖了贾政一房早已千疮百孔的财务状况。然而,婚礼的喧嚣(尽管十分有限)甫一散去,冰冷的现实便如同北地的寒潮,更加凛冽地席卷而来,将刚刚成为“宝二奶奶”的薛宝钗和她的婆婆王夫人,瞬间拖回了残酷的债务深渊。
婚礼的花销,虽经贾母典卖嫁妆和薛姨妈“借款”中拨付一部分,但依旧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本就岌岌可危的账目上。更可怕的是,薛姨妈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借据,如同一道催命符,上面的还款期限一日日逼近,那高得离谱的利息,更像是一头贪婪的怪兽,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家底。
王夫人自从在借据和婚书上按下手印后,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终日躲在她那间日益萧索的东小院正房里,不见外人。她身上那件佛头青缁衣似乎再也没换过,散着一股陈旧的香烛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里那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慈悲平和的眼睛,如今却充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惊恐,仿佛随时都在躲避着什么看不见的追债恶鬼。她手中的那串菩提念珠捻得越来越快,指甲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开来,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这一日,薛宝钗在晨省之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通身上下素净无华,只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她挥手屏退了左右丫鬟,房间里只剩下她与王夫人两人。
“太太,”宝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才薛家铺子里的管事来报,这个月的利息……该支了。”她没有说“母亲”,依旧沿用着旧日的称呼,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新妇的羞涩或亲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宝钗,嘴唇哆嗦着:“又……又到日子了?怎么……怎么这么快?”
宝钗微微垂眸,避开她那近乎癫狂的眼神,轻声道:“是。账房那边算了算,公中能动的银子……已经不多了。若是支了这月的利息,只怕……连下人们的月钱和日常的嚼用都……”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哐当!”
王夫人手中的念珠猛地掉在了地上,珠子散落一地,出一阵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钱了!公中已经没有钱了!这个她操持了大半辈子的家,这个曾经金玉满堂的荣国府二房,竟然连最基本的开销都维持不下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自语,眼神绝望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视着,仿佛想从空气里变出银子来。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她陪嫁带来的、紫檀木描金的大樟木箱子上。那里面,装着她作为王家女儿出嫁时,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体面——她的全部嫁妆。
典当嫁妆!这个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对于一个勋贵之家的正室夫人来说,典当嫁妆,无异于公开承认家族的破产和自身的极度落魄!这是比死还要难堪的耻辱!
“不……不行……”王夫人猛地摇头,声音嘶哑,“不能当……那是我的……最后的……”
“太太,”宝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是利息逾期,按照借据,母亲(指薛姨妈)有权派人来清点抵押的资产。到时候……只怕场面会更难堪。况且,眼下府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宝玉身子又弱……总不能让他也跟着挨饿受冻吧?”
“宝玉”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夫人所有的挣扎与犹豫。是啊,为了宝玉……她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尊严?体面?在儿子的温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良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对宝钗挥了挥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去……去叫周瑞家的来吧……”
周瑞家的是她的心腹陪房,也是处理这类“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最可靠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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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周瑞家的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看到王夫人那副形同槁木的模样,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念珠,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王夫人指了指那个樟木箱子,闭上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挑几件……不扎眼的……拿去……当了……死当……”
“死当”二字,如同钢针,扎得周瑞家的心口一疼。她知道,太太这是不打算再赎回来了。她默默地走到箱前,打开锁。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色饰:赤金点翠的大凤钗、嵌着猫儿眼的金约指、一整副沉甸甸的红宝石头面、还有几匹颜色依旧鲜亮的妆花缎子……每一件,都承载着王夫人作为王家嫡女出嫁时的风光与荣耀。
周瑞家的颤抖着手,挑拣了几件看似最普通、实则价值不菲的金簪玉镯,用一块灰色的旧包袱皮仔细包好。她不敢看王夫人的脸,低声道:“太太……奴才……奴才去了。”
王夫人没有睁眼,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周瑞家的含着泪,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包袱,悄悄地从后门溜出了贾府。她没有去那些熟悉的、信誉好的大当铺,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小巷里的一家门面窄小的“济民质库”。这里出价低,但不问来历,最能保守秘密。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烂的气味。高高的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帽、眼神精明的老朝奉,用冰冷的镊子拨弄着周瑞家的递上去的金簪。那支簪子,是王夫人年轻时最心爱之物,簪头雕刻着精致的并蒂莲纹样。
“死当?”老朝奉斜睨了周瑞家的一眼,声音沙哑。
“……是。”周瑞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朝奉撇了撇嘴,报出一个低得令人指的价钱。周瑞家的心中一阵绞痛,却不敢争辩,只能默默点头。当那枚代表着“绝当”的、刻着“济民”二字的小木牌和一沓轻薄的银票递到她手中时,她仿佛感觉到,太太半生的荣耀与尊严,也随着这支金簪,一同被永远地锁进了这阴暗潮湿的当铺深处。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当铺,回到贾府,将银票交给等在后门的宝钗。宝钗接过银票,清点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喝茶吧。”
周瑞家的喏喏退下。宝钗转身,看着手中那沓沾着当铺霉味的银票,又抬眼望了望王夫人那间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怜悯,有嘲讽,更有一种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决绝。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王夫人的嫁妆盒子,就像一座即将被挖空的矿山,终有见底的一天。而到了那一天,这个家,又该何去何从?她薛宝钗的“金玉良缘”,又能维系多久?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但眼下,她必须先活下去,先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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