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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祠中。
梁庭嵊已然在蒲团上坐下,仰面朝着如山般黑压压的一片牌匾,目光浑浊,神情凝重。
梁蕴品仍在不远处跪着,握着刀抵住自己的脖颈,不发一语,可他额角上的汗珠却越来越密,脸色也愈发苍白。
“若一切进展如你所言,官家信了,也为着你二人的命,心一软暂时放过陆家和柳家。”
梁庭嵊突然开口,却似一声绵长的喟叹,“但天子的心病,却无药可治。”
他偏头瞥向梁蕴品,眸中净是无奈,“须知官家动陆家,是为着他们富可敌国的身家;而动柳家,则是为着柳老太傅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无处不在的门生。”
“你和蕴识好眼光啊……给我挑了两家好儿媳,”梁庭嵊讪笑着摇头,不知是自嘲还是自省,“这两家于梁家而言,皆是大大的助益啊!”
梁蕴品抬起袖子,拭去脸上不断下淌的汗珠,竭力撑住自己的身子。
“儿子知道。官家无非是见梁家受天旨约束,生怕咱们心灰意冷满腹怨恨,一不留神便起了贼心。”
他苍白一笑,“以父亲的地位,若真起了谋反之心,那么圈地为营,豢养私兵,甚至串通武官,进宫勤王皆不在话下……也难怪官家忧心忡忡,乃至先下手为强。”
梁庭嵊见儿子大剌剌将“谋反”二字说出,眉间又是一锁,倏忽瞪大眼,堪堪坐直了腰杆,“你,你不会真的——”
“不曾。”
梁蕴品眉睫低垂,“儿子不曾做那僭越之事,父亲放心。”
梁庭嵊松了口气,扪了扪胸口,却听梁蕴品大言不惭道,“儿子凭自己一条命便能将官家的军,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你,你个竖子——”
梁相再度破口大骂,“你眼中还有君上与尊长吗?你的诗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想气死你父亲!”
梁蕴品微一颔首以示歉意,随后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梁庭嵊。
“父亲方才的顾虑,亦是儿子的顾虑。官家心病一日不除,陆家和柳家,乃至蕴思和蕴行日后的婚姻大事皆会成为他眼中钉肉中刺,得给官家铺个台阶才是。”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筹谋,“因而儿子在来面见父亲前,已同陆宛和几位大舅哥商量过,他们表示——”
梁蕴品顿了顿,“只要能救出岳父岳母,陆家愿捐出一半身家充盈国库,其余家产悉数变卖。而陆家会举家迁往宣州老家,寻一处大庄子住下,从此归隐田园,不再涉商。”
“而柳家……”梁蕴品眸光一闪,“父亲,蕴识没了一双腿,仕途已然断了,而柳老太傅自火场中幸存,身体亦大不如前。”
“可否请求官家,看在他们二人的面子上……不要再动柳家了。”
梁庭嵊神色晦暗莫名地看着梁蕴品,沉默着不发一语,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天色渐晚,祠堂中的油灯却越发明亮,吸满了灯油的灯芯直愣愣杵着,为火光送去源源不断的养料,似是梁家先辈那一根根不屈的脊梁。
烛火一跳,映亮了梁庭嵊的眼底。
他叹了口气,忽然自言自语,“若官家还不肯松口……那便唯有搬出贤妃娘娘,来助我一臂之力了……”
梁蕴品已经无法跪稳,他瘫坐下来,喘着粗气怔愣地看向梁庭嵊。
“父亲……”
“贤妃去世,你母亲伤心欲绝,却知晓你身在瘟疫村,生怕你忧思伤身,体力不支,求着我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你……若你当初染上瘟疫,她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梁蕴品倏忽红了眼底,心绞难言,“儿子,儿子愧对母亲……”
梁庭嵊无视梁蕴品的话,缓缓起身,摇摇欲坠的身子与眼角越发明显的褶皱叫他顷刻间老了十岁。
“罢了,儿女都是债,”他背过身,一步一顿向外走,“若官家始终不肯松口,我便同官家说,忠武侯一门只剩夫人这么个独苗了,若是要了孩子们的命,她当如何苟活?满门忠烈,又将如何在九泉之下同悲?”
他自嘲一哂,“若官家不顾,便也将老夫的命,一并收了去吧。”
“父亲!”
梁蕴品扔下匕首,滚着身子趴伏在地,朝梁庭嵊重重磕下三个头,“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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