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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楚云飞被楚怀远严令卧床静养。参汤药汁不断,加上年轻身体的旺盛生命力,他确实感到气力一日日恢复。但比身体恢复更快的,是他对周遭环境的适应和大脑的飞运转。
他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惶惑,而是开始冷静地观察、倾听、分析。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与他自身深厚的历史知识逐渐融合,勾勒出o年南京城一幅清晰而压抑的图景。
小翠是主要的信息来源之一。这个心地单纯的丫鬟,在楚云飞有意的引导下,几乎知无不言。
“少爷,您病着这些天,外面可不太平哩。”小翠一边替他整理书案,一边絮叨着,“听说武昌那边又闹了乱党,抓了好多人。咱们南京城里也风声鹤唳的,巡防营天天查街。”
楚云飞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翻着手中的一本旧书:“乱党?是革命党吧。孙文那些人的同党?”
“哎呦我的少爷,您可小声点!”小翠吓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砚台,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革命党’这三个字可不能随便提,要杀头的!老爷前几日还嘱咐府里上下,在外绝不可妄议国事。”
楚云飞点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却已明了。o年,同盟会领导的起义此起彼伏,虽然多次失败,但已沉重动摇了清廷的统治根基。距离那场终结帝制的惊天巨响,只剩不到一年时间。这座六朝古都,如今正沉浸在王朝末日前的压抑与躁动之中。
从下人的闲谈中,他确认了现在的确切日期——宣统二年,农历八月初,公历o年月初。秋风已带了些微凉意,吹拂着这座即将迎来历史巨变的城市。
这日下午,楚云飞感觉身体好了大半,便起身在自家院子里慢慢走动。楚家宅邸位于城南乌衣巷,不算特别显赫,但也是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黛瓦,庭院深深,显示出主人官宦人家的身份。只是,府中仆役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惶之色,行走间脚步匆匆,低声交谈时也带着警惕。
他信步走到前院,靠近门房时,听到两个年纪较大的仆人在廊下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弹劾老爷的折子,怕是已经到京城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府里的老仆楚福。
“唉,真是飞来横祸。老爷为官清正,怎么就惹上了这等麻烦?”接话的是门房老周,声音里满是忧虑。
“还不是因为去年那桩江北的盐案?老爷秉公处理,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如今人家攀上了袁宫保(袁世凯)的门路,势大压人,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丁未年那档子事儿都过去三年了,余波还没消停?这官场上的倾轧,真是……”
“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谈话声戛然而止。
楚云飞站在月洞门后,心中波澜起伏。零碎的信息终于拼凑起来了。
“丁未政潮”(o年),清廷内部以袁世凯与军机大臣瞿鸿禨、岑春煊之间的激烈权斗,最终袁氏获胜,瞿、岑被罢黜。但斗争余波持续数年,官场清洗不断。父亲楚怀远,一个南京官场的中层官员(两江总督衙门文案,掌管文书案牍),竟也被卷入了这高层斗争的余波之中。直接对手是那个“袁大人”——袁海峰,听名字似是袁世凯的远房宗亲或门人,借着袁宫的势,正在罗织罪名构陷父亲。所谓的“通匪”信件,便是他们捏造的致命武器。
一旦“通匪”(即勾结革命党)的罪名坐实,在这个敏感时期,抄家、下狱,甚至问斩,都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一股寒意从楚云飞的脊背升起。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不再是旁观历史的读者,而是置身于历史洪流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尘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代人的灵魂和历史学者的素养,让他迅抓住了关键点:证据,那封被构陷的“通匪”信件。
按照官场构陷的套路,这种信件必然会被“搜”出来,作为铁证。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袁海峰派人在查抄楚家时,当场“现”。那么,信件现在最可能在哪里?
两个地方:要么已经在袁海峰手中,准备在适当时机派人放入楚家;要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并且可能还需要“完善”某些细节,信件可能还藏在袁海峰自己的府邸某处!
想到此处,楚云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这不仅是楚家的危机,也是他楚云飞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次考验。
当晚,楚怀远回到家中,眉宇间的愁云更加浓重,甚至在用晚饭时,几次走神。楚云飞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饭后,楚怀远将楚云飞叫到书房,沉默良久,才沉重地开口:“云儿,为父……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楚云飞平静地看着父亲:“是因为袁海峰构陷您‘通匪’之事?”
楚怀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你如何得知?”此事极其隐秘,他从未对任何人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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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家中上下虽不敢明说,但儿子卧病期间,偶闻仆役只言片语,结合近来时局,不难猜测。”楚云飞语气沉稳,与他二十岁的年纪毫不相称,“那关键证据,可是一封所谓的‘通匪’信件?”
楚怀远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病愈后的楚云飞,眼神不再是以往的青涩和顺从,而是充满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洞察和越年龄的沉稳。
“确、确是如此。”楚怀远颓然坐下,声音沙哑,“袁海峰咬定我与乱党有书信往来,据说‘证据确凿’。总督大人虽念旧情,暂压此事,但若袁贼将‘铁证’呈上,恐怕……恐怕我楚家难逃此劫!”
书房里灯火摇曳,映照着楚怀远瞬间苍老的面容。窗外,夜色深沉,南京城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
楚云飞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道:“父亲,若那封‘铁证’根本不存在,或者……出现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此局是否可解?”
楚怀远猛地抬头,看向儿子挺拔而陌生的背影。
“云儿,你……此言何意?”
楚云飞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让楚怀远心悸的冷静和决绝。
“意思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袁海峰能栽赃,我们就能反制。关键在于那封信。”
历史的尘埃已然扬起,是甘心被埋葬,还是乘风而起?
楚云飞的选择,已然明了。一场深夜的冒险,即将开始。家族的命运,乃至他个人在这个时代的轨迹,都将系于此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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