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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朱笑笑把文书交给梁巧云时又附了一份南洋物产图,图上标注了暹罗的香米与红木、安南的象牙与犀角、吕宋的香料、满剌加的锡矿,每一样物产的产量、市价、运输成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寻常海商的货单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梁巧云与陈继昌约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会面,这座酒楼是陈继昌自家的产业,临河的三层楼阁,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

陈继昌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直裰,蓄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有一种久历商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精明。

他见了梁巧云便拱手寒暄,面上笑容和煦,梁巧云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将南洋商会的章程与海事局的护航文书一并放在他面前。

陈继昌翻开那份海事局的文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微微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海商,对朝廷水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从前那些水师的战船连近海的倭寇都防不住,哪有余力替商船护航?

可这份文书里写的却截然不同,新式蜈蚣船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一倍,船头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射程比佛郎机人的大炮还要远上三分,更叫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盖的那方朱红大印,不是什么兵部或是巡抚衙门的印,而是海事局的关防。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练就了一副极敏锐的嗅觉,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南洋商会绝非寻常商贾之间的松散联盟,背后站着的怕是整个朝廷,甚至更高处的人。

梁巧云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将那幅南洋物产图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图上几处标注笑道:“陈翁请看,这是暹罗的香米产区,从暹罗湾装船运到广州不过半月航程,一石香米在暹罗收购价不过三钱银子,运到广州便能卖到一两二钱,刨去运费关税净利仍有六七钱。这一年下来,一船香米的利润便抵得上在南京城里开十间绸缎铺子,更何况还有安南的象牙、吕宋的香料,这些货在江南市面上从来是供不应求的,只是从前海路不太平,商船不敢跑远洋,如今海事局既肯替商船护航,这些航线便不再是险途。”

陈继昌拈着长髯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开口道:“梁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便不绕弯子了。南洋商会这桩买卖老夫确实动心,只是老夫在商场沉浮数十年,深知天底下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商会章程里写得分明,入股之后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航线之权,听起来固然诱人,可这独占之权意味着旁人不能碰,碰了便是与朝廷作对,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朝廷一纸文书便能压得住的。那些没有入股南洋商会的海商他们手里的船还能不能出海?他们原有的航线还能不能照常跑?若是不能,这南洋商会岂不是成了变相的垄断?朝廷这些年加征商税的胃口越来越大,福建沿海的倭患虽已平定,可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万一将来朝廷改了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了人执掌,这保驾护航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

梁巧云听他这番话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句句在理,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正是南洋商会最合适的领头人,他不像那些只知盲目跟风的投机之辈,而是真正懂经营,也知道如何在官府与商贾之间周旋的老手。

她含笑道:“陈翁问得好,这些顾虑换作我也是一样要问的,那我便替陈翁算一笔账。”

“南洋商会并非闭门锁会,不入股的海商仍可照常出海贩货,只是不能走海事局护航的几条新航线,那些航线沿途暗礁、海盗、洋人炮台都已摸得一清二楚,比旧航线安全了不止十倍。走旧航线的海商固然还能赚到银子,可他们每出一趟海便要冒着被海盗劫掠、被洋人扣押、被风浪吞没的风险,而入了南洋商会的商船不但有朝廷水师护航,还能在市舶司享受关税减半的优待。”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朝廷加征商税不假,可陈翁不妨想一想,朝廷加征商税无非是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商税收上去了,边关稳了,海疆宁了,商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海上跑。若是朝廷收不上税来发不出饷银,边关一乱、海疆一失,莫说南洋航线,便是近海的渔船都要被倭寇和洋人堵在港里出不去。所以这商税不是朝廷在割商贾的肉,而是商贾在给自己买一方太平。”

见陈继昌有些意动,梁巧云再接再厉道:“至于朝廷改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人的事,陈翁大可不必担心,我虽不便明说这南洋商会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可陈翁是聪明人,看了这份海事局的文书便该知道这位靠山的分量。别的不提,单说广东濠镜澳那位佛郎机总督施维拉,去年还在珠江口外耀武扬威加征泊税,如今如何?还不是乖乖签了关税协议,连炮台都不敢再多添一块砖,这等局面可不是换一个海事局主事便能轻易推翻的。”

她这番话既没有刻意夸大商会的红利,也没有回避豪绅们最担心的风险,可见诚意。

陈继昌拈着长髯的手停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将那份入股契约拿过来铺在桌上,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私章。

梁巧云收好契约与他约定了三日后在待潮馆与沈万川、陆成辅一同商议商会章程细则的事,这才起身告辞。

陈继昌亲自送到得月楼门口,望着她的轿子消失在柳荫深处,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了楼上。

梁巧云回到待潮馆便将今日会面的情形向朱笑笑禀报了一遍,末了又告诉他沈万川与陆成辅那边她已派人送了拜帖过去,约在这几日上门拜访,想来有陈继昌带头,这两家也不会推辞。

朱笑笑听罢,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道:“陈继昌这等人精,面上虽签了字,心里却还揣着几分疑虑,他方才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探朝廷的底,若不把这些疑虑彻底打消,将来商会遇上什么风浪他头一个便会动摇。这样罢,郑一官这几日便要从广东启程北上,朕会让他绕道南京与陈继昌当面谈谈南海护航的事。”

郑一官得了信当即便乘船北上,顺风顺水走了七八日便到了南京龙江关码头。

他此番进京是奉旨述职,本就要往南京户部核销海事局今年的账目,顺道与陈继昌会面倒也不算节外生枝。

梁巧云在得月楼设了一桌便宴,只请了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三人作陪,席间宾主相谈甚欢。

郑一官谈吐从容不迫,言语之间既有官场中人那股子沉稳气度,又不失海商出身的精明干练。

陈继昌三言两语便听出此人对南海航道的熟悉绝非纸上谈兵,便有意考校他,故意问到南海几处险滩的水文情形。

郑一官不慌不忙地将他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航海术与海事局新近勘测的水文数据一一道来,连满剌加海峡雨季与旱季的不同航法都说得清清楚楚,陈继昌听罢,面上那几分疑虑便又消了大半。

沈万川此人精明外露,比陈继昌少了几分沉稳却多了几分锐气,他见郑一官说得头头是道,便忍不住插嘴问:“郑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海事局的战船既要替商船护航,这护航的费用怎么算?是按船抽税还是按货抽税?若是商船在海上遇了险,海事局可会派船救援?救援的费用又由谁来出?”

郑一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他早与皇帝反复推敲过,此刻说来胸有成竹:“护航的费用按航线远近收取,近海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二十两,远洋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五十两,这笔银子不从商贾的货款里抽,由南洋商会统一代收转交海事局,商会会员享有半价优待。至于海上遇险救援,海事局在南海沿线设有六处补给站,每处补给站皆有战船常驻巡逻,一旦收到商船求救信号便会立即赶赴救援。救援的费用由海事局承担,不必商船另出分文,海事局的船和兵本来就是朝廷编列的,拿的是朝廷的饷银,替子民护航本就是他们的职分所在,岂能再向百姓伸手要钱?”

沈万川与陆成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们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人,太清楚护航和救援这两桩事有多要紧了。

从前没有水师护航的时候商船出海全靠自己雇请镖师或是与海盗私下交涉,光是打点各方的银子每年便要花掉好几千两,若是遇上大风浪或是撞上暗礁,那便只能听天由命,每年都有那么几条船连人带货沉在海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如今海事局不但肯替商船护航,还肯免费救援,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光是省下的镖师钱和打点钱便足够覆盖南洋商会的入股本金了,更别说关税减半带来的额外利润。

陈继昌这时候才问道:“郑同知,海事局在南海设了六处补给站,这补给站的水和粮草从何处运来?若是补给站被洋人或是海盗盯上了海事局可有应对之策?老夫当年跑南洋时也曾见过佛郎机人在满剌加设的补给站,那是用石头砌的炮台,常年驻守着上百兵丁,咱们的补给站可有这般坚固?”

郑一官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海事局的补给站分布图铺在桌面上,图上绘着南海诸岛的详细地形,六处补给站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处补给站的驻兵人数、火炮数量、存粮存量。

他指着图上一处标注细致说道:“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下的旧港宣慰司故地,海事局已在此处重新筑了石堡,安了八门新式长管重炮,驻兵一百二十人,存粮可支撑半年。补给站的粮草由广东市舶司定期派船运送,另有川南运来的新铜钱在当地采购淡水与新鲜蔬果,与当地土人互惠互利。至于海盗,若是寻常小股海盗,补给站的守军自己便能应付,若是遇上大股海盗或是洋人的舰队,补给站会以烽火与旗号联络附近巡逻的水师战船,最慢三日之内便能聚齐五六艘战船赶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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