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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闹呢催更能催到火车上（第1页）

祁同伟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行李，身体下意识地挺直，带着自内心的尊重，恭谨地微微欠身：“老人家您太客气了。旅途漫长，能跟您同行是我的荣幸，谈不上打扰。您叫我小祁就好。”

他的目光快而谨慎地扫过老者手中的书——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一本在学界引深刻思考的历史着作，绝非寻常消遣读物。再看老者虽衣着朴素，甚至那旧军装已洗得泛白，但坐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自有一股不怒自威、历经沧桑的气度，绝非常人。

老者似乎对祁同伟谦逊得体的反应颇为满意，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下铺：“坐吧，小祁同志。别拘束，出门在外，都是同志。看你大包小卷的，还都是书，是学生娃？”

“是的，老人家。”祁同伟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我是燕京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祁同伟。这次是跟着学校的课题组，去鹏城做一些调研工作。”他刻意省去了李院长的名头和课题的具体级别，显得低调而务实。

“燕大法学院？好地方啊！”老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去鹏城？搞调研？嗯，好！年轻人就该多往下面跑跑，看看真实的天地，比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强。鹏城那边，现在可是热火朝天，一天一个样！”

“您说得对。”祁同伟点头赞同，顺势接话，话语间自然流露出关注和思考，“尤其是法治建设方面，挑战和机遇都是前所未有的。很多经济活动跑在了立法前面，出现了不少法律空白和冲突，急需从理论和实践上找到解决方案。我们这次去，就是希望能为特区的立法探索尽一点绵薄之力。”

老者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法律空白……嗯，这是个核心问题。比如说，外资进来，我们的公司法、合同法能不能管得住？土地要拍卖、要转让，依据在哪里？工人权益怎么保障？这些都是硬骨头啊。小祁同志，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主要是法律方面的。”祁同伟斟酌着用词，“研究特区在快展中遇到的新法律问题，比如外资引入的法律保障、土地管理制度的创新、市场经济秩序的法律规制这些。”

“嗯，这些问题提得好，都是实打实碰到的硬钉子。”老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本《经济展理论》的封面，“法律是保障，经济是基础。两者脱节不得。就像这书上说的，‘创新是经济展的根本现象’，但创新必然会冲击旧有的规则框架。你们去研究法律，说到底，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和保障经济创新，对吧？”

祁同伟心中暗惊，老者随口一句话，不仅点明了法律与经济的核心关系，更是精准引用了熊彼特的核心观点。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因对方年纪和衣着而产生的轻微轻视（尽管他之前已经很恭敬），神情变得更加专注和认真：

“老先生您总结得太精辟了！正是如此。我们此去，就是要搞清楚，经济展的‘创新’浪潮到底冲出了哪些法律上的‘滩头’和‘暗礁’，又该如何通过立法和司法手段去疏浚航道，既保护创新的活力，又维护基本的公平和秩序。比如，特区现在试行土地有偿使用，这和咱们宪法里‘土地不得买卖’的原则就有冲突，但实践又迫切需要，这就迫使我们必须在法律上做出新的解释或者进行新的立法……”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逻辑清晰，观点明确，既展现了扎实的专业基础，又透露出对现实经济工作的深刻关切和了解，完全不像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学生。

老者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插问一两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让祁同伟不得不调动全部知识储备来应对。谈话内容从特区的具体问题，慢慢扩展到更宏观的层面。

“……所以说，价格闯关的阵痛是难免的，”祁同伟结合着前世记忆和今生所学，谨慎地阐述着，“计划经济下的价格扭曲了资源配置信号，改革就是要让价格反映真实的稀缺程度，引导资源流向效率更高的地方。这个过程会很难，甚至会引一定的通胀和社会波动，但这是建立真正市场经济体系无法绕过的一关。关键是把握好节奏和力度，同时要建立相应的社会保障体系，缓冲对普通民众的冲击。”

这已不再是随意的闲聊，而是带着考较意味的提问了。祁同伟心念电转，知道机会来了。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既不过分卖弄，也不藏拙，清晰而沉稳地回答：

“老人家，我认为这些问题，归根结底是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法律体系与市场经济新需求之间的深刻矛盾。解决之道，不能只靠修修补补，更需要顶层设计和制度创新。”

他顿了顿，见老者目光炯炯，听得入神，便继续深入：“比如外资领域，除了完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或许可以考虑制定统一的《外商投资法》，明确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管理模式，既扩大开放，又能有效监管。土地问题，关键是明确土地使用权作为一种用益物权的法律属性，建立公开、公平、公正的土地市场交易规则和登记制度。而劳工权益，则需要在承认劳资双方博弈现实的基础上，强化《工会法》的实际作用，完善集体谈判和劳动争议解决机制，同时加快社会保障立法，编织社会安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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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论述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思路，甚至隐约触及了未来几十年改革的方向。这哪里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分明是一个对经济工作和改革进程有深入思考和研究的专家！

老者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他坐直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祁同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顶层设计……制度创新……用益物权……负面清单……”老者重复着这几个此时还极为前的词汇，眼中光芒大盛，“小祁同志，你不简单啊！这些想法，很深刻，很有见地！不像是个学生娃能说出来的，倒像是体改委或者展研究中心那些笔杆子的思路！你老师是谁？李为民？不对，老李搞法理是一把好手，但对经济实务未必如此敏锐。”

祁同伟心中暗惊老者的敏锐和对其导师的熟悉，但面上依旧保持谦逊：“李院长是我的导师，教给我的是法学研究的方法和坚守。至于对经济工作的这点浅见，一方面是平时喜欢看些杂书，关注报刊上的讨论；另一方面，”他语气诚恳，“可能就像您刚才说的，得多往下面跑跑，多看看。汉东老家那边乡镇企业、个体经济起步早，我也耳濡目染，有一些粗浅的观察和思考。”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先知”归结于实践观察和广泛阅读，既合情合理，又显得踏实不浮夸。

老者闻言，更是频频点头，脸上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实践出真知！这话一点没错！你能把法学理论和经济现实结合起来思考，非常难得！我们国家现在改革到了深水区，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懂专业、又懂实际、还有开拓精神的复合型人才！”

列车此时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巨大的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传来，预示着漫长的南下之旅正式开始。

老者似乎谈兴更浓了，他给祁同伟倒了杯热水，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却也更加深入：“小祁啊，既然你对经济实务这么有见解，那我再考考你。你觉得，当前改革面临的最大阻力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要害在哪里？”

这个问题更加宏大，也更加敏感。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真正的“大考”。他沉思片刻，谨慎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人家，我认为最大的阻力和要害，或许在于‘观念的束缚’和‘利益的藩篱’。”

他看到老者目光一凝，知道说中了要害，继续道：“一方面，很多人习惯了计划经济的思维模式，对市场、对资本、对私营经济心存疑虑甚至恐惧，姓‘社’姓‘资’的争论消耗了大量精力。另一方面，改革必然触及原有的利益格局，一些部门和既得利益者可能会成为隐形的阻力。比如价格闯关的艰难，国企改革的反复，背后都有这两方面的影子。”

“所以，”祁同伟总结道，“改革不仅是体制的变革，更是思想的解放和利益的调整。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和智慧，既要坚定方向，也要讲究策略，平衡好展、改革与稳定的关系。”

老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过的北方冬景，目光深邃。包厢里只剩下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赞叹，有凝重，也有无限的期望。

“观念的束缚……利益的藩篱……说得太好了，一针见血！”他长长叹了口气，“小祁啊，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在去鹏城的火车上，能遇到你这样有思想、有胆识的年轻人。看来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仿佛终于揭开了谜底：“其实，我这次去鹏城，倒不是去指导工作，主要是去看看几个老部下。年纪大了，退下来啦，闲不住，到处走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祁同伟带来的那摞资料上，最上面一本赫然是他手写的《明朝那些事儿》初期书稿的复印件，封面上的笔名“当年明月”清晰可见。

“不过，”老者笑眯眯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书稿，“我这次上车前，受一位老朋友所托，倒是有一件私事要办。他极力向我推荐一部刚刚流传出来的手稿，写得极好，叫《明朝那些事儿》，作者署名‘当年明月’，听说文笔风趣，见解独到，把历史写活了。我那老朋友啊，看得是拍案叫绝，说是多年未见如此精彩的通俗历史作品，可惜只有前半部分，看得他心痒难耐。”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者。

老者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得更加开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肯定：“我那老朋友在出版系统工作，有点门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这位才华横溢的‘当年明月’先生，好像……就是燕京大学法学院一位叫祁同伟的年轻才俊？而且，正好就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

“我本来还不信，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者摊摊手，眼中满是笑意，“可现在，我信了。不仅能写煌煌大作，还能对经济改革有如此真知灼见。小祁同志，你啊，真是深藏不露！”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待和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样？祁同伟同志，或者说，‘当年明月’先生？剩下的稿子，带了吗？能不能让我这个老家伙，先睹为快？顺便，也替我那位抓心挠肝的老朋友，催个稿？”

祁同伟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李院长那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应验在这里！

原来，这趟南下之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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