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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
“去你家的那天。”
一股热乎乎的浪潮从胃里涌上来,突然涌到陈斐眼前。黑暗的虚空依然是虚空,却泛起波纹,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什么东西,话到了嘴边,就变作一阵青烟,徐徐飘向天花板。
“你都记得?”
他像听到了笑话:“怎么会不记得?我只是吐了,不是脑袋坏了。”
“那怎么不记得把毛衣还我?”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说完?”
陈斐睁大眼睛,看到自己的往事正如流水般从眼前淌过。此时窗外有台风过境,风雨飘摇,她脚心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这钝痛冷不丁地扎到神经,令她毫无预兆地想起和盛嘉实度过的每一天。她翻过身去,面朝盛嘉实。他还背对她躺着,这是一个抗拒对话的姿态,身形线条在窗外隐隐天光的映射下如同一片山丘,沉默而绵长。
“真的都说完了。”她说,“关于我的事,我已经全部都说完了。但是你,盛嘉实,你过得好不好?”
过往人生
你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江卉说。软弱,难当大事。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对着相机取景框,微笑着按下快门。随后放下相机,拍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很帅,很适合说一些帅气的话。如果不说,我真的会看不起你。”
他冷笑了一下:“不用你看得起。”
“我冒犯到你啦?”
情绪的背后往往另有动机,但要揭开迷障,往往等于精神折磨。他的确被冒犯到了,被冒犯的原因则必是他在意。他在意什么?
在意自己收到轻蔑的评价,在意发出这评价的人是江卉?
在意今天是毕业典礼、还没来得及和爸妈在签到背景板前拍张照片就被天降大雨淋湿,还是因为在意五十米外捧着鲜花的陈斐和她笑语嫣然与之相对阔论的同学?
是因为她如此精神饱满、身体健康,看起来快乐而充实,完全没有任何被恋情结束影响的迹象,还是因为她手里的捧花并不是康乃馨满天星向日葵而是一束莫名其妙红得又土又暧昧的粉色玫瑰?
还是因为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人、所有人脸上欢欣鼓舞的表情,都让他看起来比其他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彻彻底底的蠢货?
一种卑劣的欲望在他心中冉冉升起,盛嘉实惊悚地发现自己正在心里满怀热情地期待厄运的发生:他希望她的飞机失事、在太平洋上解体、迅速坠落,整个航班的人全部死掉,和飞机碎片一起沉入海底。
身处炼狱,恶意和欲念的火焰熊熊燃烧,肌肉扭曲,心脏颤抖,他正在缓慢、无声地被烧成灰烬。
常远说:“我们去合个影吧。”
“和谁?”
他努努嘴:“陈斐啊。这段时间她都跟她毕设导师那群师兄师姐混在一起,都好久没见了。以后她一出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上。”
盛嘉实的姿态很潇洒:“晚点吧,我爸妈来了,我先陪他们逛逛校园。”
妈今天特别高兴,拉着他四处拍照,要在校园的每个角落都记下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盛嘉实勉强配合,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背:“高兴点啊,今天是好日子。”
“不就是毕业吗?又不是明天就不过了。”
“以后就不会有毕业了。”妈伸手整理他学士服的领子。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升旗、唱校歌、领导发言、优秀毕业生发言,如此枯燥无味的形式主义流程,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都蒙上了可爱的滤镜,因为知道这一切都即将逝去。数千人齐聚一堂,所有人都看起来朝气蓬勃、对未来满怀希冀,天地广阔,各有前程。
盛嘉实始终心不在焉,连上台拨穗都差点走错方向,视线越过满满当当的场馆,落在对面工学院的席位上,学士服黄色的领子如星点,同学们的装扮和表情好似复制黏贴,他根本找不到想找的人。
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外走,他烦躁地回头:“急什么?”
对方冷不丁挨了他的呲,悻悻地说:“后面的人也在推我呢,你走快点。停在这儿干嘛?”
仪式结束得比预期早,父母不知去了哪里游荡,常远则是一出门就和女朋友跑了,连江卉都不见了。周围人头济济,盛嘉实把学士帽拿在手上,四顾茫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
“盛嘉实。”
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陈斐在身后站定了叫出他的名字。
按照学校的要求,她和所有女生一样穿了白衬衫、短裙和黑皮鞋,宽大学士服下露出两条肌肉紧实、线条健美的小腿,脸上涂了粉,眉毛经过仔细修形、描摹,呈温柔、舒展的远山状的弧形。
她伸出手:“这个还给你。”
是一周年纪念日时他送的礼物。尺寸太大了,她一直拿链子串起来,当项链吊坠戴,如今躺在掌心,像要把手掌烧出一个洞。
“拿着。我走了。”
盛嘉实没说话,也不看她。她又重复了一遍,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轻轻叹气,转身离开。
他用力攥拳。雨后的太阳渐渐从云层里冒出头来,眼前是学校内的人工湖,湖面波光粼粼,景色好、空气新。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却如论如何无法开口,陈斐的背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迅速淹没在浩浩荡荡的学士服人群里。
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是盛嘉实从小熟悉的那种“我们是兄弟,可不是父子”式的教育语境:“以后还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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