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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是九十年代的留学生,来美国后就再也没回去,和一个香港人结婚,之后顺利入籍。她交往的朋友多是同年龄段、相似背景的华人女性,清一色搭配白人丈夫,女士们吃完饭就坐下来打麻将,好像大学时在《喜福会》里读到的角色。一位广东口音的女士端着酒杯说:“你们知道,想要留下来,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她停顿一下,神秘地微笑:“嫁给一个美国人。”
陈斐先是觉得悚然,突然柳茜茜的脸出现在眼前:你打工不也是卖?卖给谁不是卖?再说了,结婚的事,哪能叫交易嘛。
柳茜茜正在牌桌上杀得火热,陈斐站在旁边看牌,一个青年男人被母亲拉到跟前介绍给她:“小斐,这是ark。”
这人伸出手来与她相握,掌心干燥柔软,没有脱皮和硬茧,显然从未做过家务。
陈斐和他约会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本市有名的韩餐馆,第二次是在学校旁边的电影院,她去洗手间,出来时四处寻他不见,最后在电梯边看到他:一个男人正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克笑起来,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了他的屁股上。
陈斐都来不及假装自己没看到,他已经转过身来。
“其实没有什么……但对我妈妈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他耸耸肩表示无奈,“她不是我爸爸唯一的妻子。”
“我以为有钱人不必烦恼。”
“有钱人想更有钱啊,还想一直有钱、世世代代都有钱。我爸爸有三任妻子,所以结婚是我必须要做的任务,只不过可能会令我下地狱。”他温和地提议,“但现在你知道了,我想我就不必下了。”
陈斐点点头:“确实。”
他两手摊开,姿态如耶稣救济信徒:“所以,你要考虑一下吗?”
秋天来得很快。第一个小学期结束的时候,部分同学已经开始改简历,预备投递给各类科技公司、希望能争取到实习的机会。陈斐和钱方园在图书馆坐到关门,一晚上投出五十份简历,回到家连电脑都不想往外掏。
柳茜茜顶着面膜从洗手间探出头来:“小斐,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的电话打不通,让你有空给她回消息。”
妈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麻烦外人的性格,陈斐心里觉得奇怪,赶紧回电。电话那端非常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叫号,妈说:“叔叔病了。”
叔叔和印象里的那个爸爸很不一样。长得粗矮、话很少,有时候陈斐母女和他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看电视,三个闷葫芦扎堆,能一下午不说半个字。他多年来就这样起早贪黑经营小饭店,唯一的爱好和解压方式就是在忙碌一天之后喝上两杯小酒,大半辈子过去,肝脏终于不堪重负。
这病在她走之前就知道了,不是不能治,只是需要钱。妈没为当时的隐瞒做任何辩解,只说:“没想到那么贵,现在手头有点紧。”
陈斐挂掉电话就开始计算自己完成学业需要的钱,一边算,心一边往胃里沉下去。九月的南加并不热,她背着满身冷汗,算出一个恐怖的事实:她的家庭经济实际上非常脆弱,即便她拿奖学金、打工、完全自力更生供自己读书,留学也依然是个高风险决策。她的家人需要的,是她尽快毕业、尽快工作、尽快撑起这个本就连殷实都算不上的家。
妈又追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弟弟也快工作了,你不用太担心。好好吃饭。”
陈斐说不出话。
她在用以隔断客厅的帘子外挂了个铃铛,钱方园站在外面摇铃:“吃夜宵吗?茜茜煮了汤圆。”
没听见回答,柳大厨端着碗不耐烦地掀开门帘进来:“别打工了,帮人写作业嘛,随便写写就完了……你干什么呢?”
她正颓然地坐在地上。
钱方园轻轻拍着她的背:“会有办法的。”
柳茜茜也坐在地上,小声说:“对啊,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这话说得粗鄙,加上她的胶东口音就更滑稽了,陈斐一下笑出来,鼻子里冒出个大鼻涕泡。
一周后,她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接到钱方园的电话:“有惊喜。”
家里被久违地打扫得窗明几净,柳茜茜和钱方园在沙发上正经危坐,见她开门进来,齐齐站起来。陈斐问:“你俩军训呢?”
这两个女孩子有本事,不知道从哪想办法凑了二十万人民币。也许是向家长要的,或者是通过别的什么路径,陈斐不知道,她在沙发上缓缓坐下,捂住脸、摆好姿势,随后嚎啕大哭。
这场哭泣来得过于迅猛,两位室友猝不及防,钱方园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颤颤巍巍地搭在她肩上,说:“哎呀,又不是不用还了,你是要还的,好吧?”
眼泪从手指缝里往外流。就在这个时候,陈斐做好了决定。
马克在次日中午接她出门吃饭,随后照例把她送回家。陈斐在临下车前扭头问:“那件事,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你会告诉我吗?”
他平静地回答:“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混蛋,但坦诚讲,不会。”
这坦诚的无耻令她五味杂陈,陈斐叹了口气,点头表示赞同:“你确实是个混蛋。”
二流人生
那一年的十二月,马克和陈斐在洛杉矶订婚。
没有注册结婚,自然也没有法律效力,梁马克甚至着了律师起草协议,确保自己和家人的财产安全。这段关系甚至无法帮助陈斐拿到合法身份留在美国,但她被许诺一笔钱,按两人订婚关系持续的时间计算,每个季度履约。陈斐拿到的第一笔钱,经过转款换汇,最终变成了叔叔在省会医院第一期化疗的费用,以及医院边上一套一居室的租金。妈住在里面,至少每天可以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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