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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说:“该是我请你吃饭吧?”
上海大概是全中国最爱过圣诞节的城市,十二月下旬起,红的白的绿的装饰就挂满了沿街橱窗。陈斐在加州生活数年,大约是南加不下雪的关系,感觉外国人过圣诞也就这样,对比之下,中国人对洋节的热情使人诧异。
盛嘉实订的餐厅在愚园路上,一块百分之一百会在平安夜堵到水泄不通的片区,陈斐果断选择地铁出行,却依然在车厢里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到了换乘站点,刚迈出右腿,一个男人举手去够吊环,朝她的下颌猛来了一下。
陈斐半边身子还陷在人群里,眼睁睁地看着上个月刚买的新款手机从手中滑落,玩具似的在台阶上磕了一下,随后落进列车与月台的缝隙间。耳边响起师姐的真诚提议:“我看你最近点背,去龙华烧烧香吧。”
她当时不信邪,现在再抱佛脚是来不及了。
地铁站的工作人员见多不怪:“你别急啊。”
“我约了人吃饭呢。”
“约了人也得等呀,难道为了你,让后面的车先别开了?”
“等下趟车过了,能下去捡吗?”
“你要自己下去?小姑娘胆子蛮大的哦。
陈斐没接话,心里觉得可笑:这还有什么难的?谁爬不是爬?
两趟列车过去,有人帮她把手机捞上来,屏幕却都已摔坏了,无论如何开不了机。大姐瞄一眼:“坏了噢?”
“我身上没零钱,您方便帮我问问怎么办吗?”
愚园路上到处都挤满了人,情侣、朋友、家人三两结伴出行,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陈斐在地铁到站的瞬间开始狂奔,眼疾手快、四处钻营,艰难地挤到约定的餐厅,开门进去,只见一台空空的餐桌——她迟到了半个多小时,整个人完全失联,盛嘉实等不住,已经走了。
一番折腾一场空,浑身的力卸了个干净。陈斐汗流浃背地坐在原本预订的位置上,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的一次约会:盛嘉实提前半个多月找了餐厅,结果当天她因为公司加班而爽约。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服务员委婉地问:“小姐吃点什么?”
她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既无手机也没有现金,二十一世纪的上海街头,居然还有连一杯热茶都喝不起的时候,真是阴沟里翻船了。她跺跺脚,站起来借电话。
其实没有把握。或许盛嘉实已经换了号码,就像他换了城市、换了眼镜、换了发型和说话的腔调一样,陈斐完全没有把握。幸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依然熟悉:“喂?”
她的解释很简单。手机掉进地铁缝里、摔坏了不能用,但这也太巧了,说出来就像借口。盛嘉实听她在电话那端连连为迟到而道歉,心里的刻薄劲儿怎么都忍不住:“没事,你也不是没有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说:“也是。”
真没良心。他没气到她,很是不甘心:“你还能背得上来我的电话号码?”
这回她倒是反应敏捷:“您几岁了?”
“芳龄二十八。”
“二十减八吧?”
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盛嘉实终于心满意足,问道:“你怎么回去?”
“打车。”
“身上有钱吗?”无纸化时代,带个硬币都是稀罕事,丢了手机比丢了身份证还严重,盛嘉实捕捉到她的局促,愈发神清气爽起来,“你还在餐厅?”
这顿饭一波三折,到底还是吃上了,两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专心咀嚼,性价比极高。饭毕不过晚上九点,狂欢的人群都还挤在城里,盛嘉实开车驶上高架,仿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
他还是急性子,一上车就把暖气开足,车厢里的温度很快攀升到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高度。陈斐疲惫的躯干和神经逐渐放松,盛嘉实伸手把广播打开,电台正放一首老歌:《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每一年信川大学的毕业典礼上,等领导、老师、优秀毕业生轮番讲完话,等所有学院的学生都将帽穗从右拨到学士帽檐的左边,等所有离别和祝福到达高潮,这首歌就会在空旷的体育馆上方悠悠响起。不过是纯音乐版本,没有歌词,学生们在乐声中拥抱、合照、祝福彼此的光明未来。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坐在飞驰的车厢里,盛嘉实独自回想着。
他在通往女生宿舍楼的路上撒腿狂奔。平时要走十五分钟的路,那天用时不到一半,学士帽被紧紧攥在手里,染上自色的汗渍。毕业典礼当天,太多家长上楼搬运行李,宿管阿姨不再试图阻拦异性进出,他一路畅通无阻,三步并两步登至五楼。陈斐宿舍的大门虚掩着,她对床的室友正在打包被褥,抬头与他面面相觑:你找陈斐?
他喘得像条狗,视线落向对面:陈斐的床铺空空如也,只有不知道是谁送的花还放在桌上。漂亮的香槟玫瑰,夹着几枝尤加利,用浅色包装纸裹住,看起来很香。
“我到了,谢谢。”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去。楼道里的灯依次亮起,最终停在四楼,一扇客厅窗户紧接着亮起来,大概就是她家。电台里的歌声早已停了。盛嘉实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想这实在不太安全,有心之人可以很快定位到她的住所,精准到几楼几零几。
楼道口踢踢踏踏地跑出一个人,是陈斐去而复返,用指关节敲敲他的车窗:“把伞给我落在你车上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盛嘉实有时光倒流的幻觉,回到他们还不是朋友的时候。把伞给我,这正是大学时代的盛嘉实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那女孩时,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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