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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晴没理他,把撬棍的支点卡进横梁下面,对旁边的人说:“我喊一二三,你们那边千斤顶再上两公分。”
“陆雪晴——”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代号。
“闭嘴。”没有一丝感情的命令式,听得旁边两个人都愣了愣。
韩冬住了口。
液压千斤顶开始往上顶的时候整片地面都在抖,细沙簌簌地往下淌。陆雪晴的撬棍卡在一个刁钻的角度上,她半跪在坑底侧面的斜坡上,重心全压在左膝上,右臂关节绷得白。那根横梁一寸一寸地往上抬,韩冬终于抽出了腿,借着支援的助力从坑底利落地爬了上来。
紧接着一声更钝,更沉的响动,从韩冬头顶的土壁深处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崩断了。
陆雪晴余光看见一块混凝土碎块从上方塌下来,直接朝着韩冬刚抽出来的那条腿砸过去。
来不及做出其他动作,她扑了过去,肩膀撞在他胸口上,把他往旁边推了半米,那块混凝土砸在她右肩上,像整座沙漠的重量都收拢成了那一块水泥的轮廓,楔进她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陆雪晴听见自己的骨头出了一声闷响,不大,像一节干柴被折断了,然后是沙土灌进口鼻的腥气和窒息感。她的视野先是白,然后碎成一片一片的噪点,最后缩成一条细窄的缝,像相机快门合拢前的那一瞬。
缝里是韩冬的脸。他脸上的沙痕还没擦掉,嘴唇在动,在喊什么,可她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底噪,他的声音像隔了三层沙传过来,浊浊的,听不清。
她动了动嘴唇,沙子硌在齿间,满嘴的咸腥和土味。她想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就开始麻,那只尚且能动的手从沙土里伸出来,指尖碰到了他的衣领,没有力气攥,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得像烟:“两清了。”
手指从他领口滑下去,落在沙里。
陆雪晴阖上眼的时候,沙漠的风正从头顶的缺口灌下来,把她额前散碎的头吹起来又落下去。风是凉的,沙是热的,她的右肩底下洇开一片比夜色还深的暗红,正一寸一寸地漫进黄色的沙里,像一滴朱墨落进宣纸。
韩冬跪在沙坑里,左臂还托着她搭在他领口上那只已经松了的手,五指拢着,没敢收紧。他的脸是白的,颧骨上那条沙痕让灰白的肤色衬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挤出来的只有一声极短的、不成字的气音。
他的额头垂下来,抵在她沾满沙土的手背上,弓起来的脊背在灰色的天光里弯成一道绷到极限的弦,轻轻颤着,像风里的沙棘枝。
岳少峰在边上喊人,声音破着。远处有奔跑的脚步声,对讲机里有人反复在喊医务兵。沙地上那些靴印乱得像被搅碎了的浪,而坑底的那个男人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地跪着,右腿还在往外渗血,膝盖下的沙被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是谁的红色。
头顶的天变得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生过。沙漠的风还在吹,吹过那截倒了的土墙,吹过那枚被拆掉引信的航弹,吹过沙坑里两个交迭的、沉默的影子。
风停的时候,天边那朵云也散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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