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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庐低矮,四壁的毡布被荒原寒风吹得微微鼓胀,出沉闷的扑打声。寒风顺着地穴边缘的缝隙和头顶天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火塘里,木柴燃尽的余灰堆迭在底部。零星几点残火在焦黑炭屑上微弱地跳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沉落,敛去最后一丝暖意。整座穹庐瞬间被深冬的寒寂彻底裹挟,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阿芜蜷缩在火塘边,背靠着那几根支撑穹庐的朽木柱子。他的指尖早被冻土冻得麻木僵硬,血脉滞涩得几乎屈伸不得。掌心里那块黑麦面饼边缘爬满灰绿色霉点,散着陈年霉变混着尘土的腥涩浊气。
火塘另一侧的毛毡堆里,安贞陷在昏沉的余热里。高烧虽退,身子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陷在破旧的兽皮中,连抬眼的力气都被尽数榨干。只有那双漆黑的瞳仁,在阴影里亮得异常,映着火塘将熄未熄的残光,沉静得看不出半点病弱的慌乱。
阿芜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抠进干裂硬的饼皮。
这一口若是全吞进肚里,今夜或许能压下翻涌的饥酸,扛住肺里钻心的疼。
可若是分出去……
他在昏沉冷暗中静坐良久,任由饥寒与病痛反复撕扯身躯,最终指腹猛地力,“嘎嘣”一声脆响,干硬的面饼应声裂成两半。
悬殊的分量,刺眼得像这世道的不公。
“安贞。”
他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褪去了往日所有刻意的温和,只剩寒冻打磨后的粗粝冰冷。
他抬手,将那块明显瘦小一圈的饼块丢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面饼落地的声响沉闷细碎。
阿芜低头,径直将手里那块偏大的饼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麸狠狠刮擦着红肿破损的口腔,他咀嚼得极狠,喉结滚动间藏着所有的隐忍与狠戾,像是要将这荒原世道所有的刻薄,尽数嚼烂吞入腹中。
安贞动了动。
她拼尽残余力气,指尖在毛毡里摸索,堪堪触到那块微薄的饼块。冻僵的手指泛白僵硬,费力地蜷缩,将那点可怜的温热攥进掌心。
她没哭,也没闹。
在这吃人的绝境里,能活一口是一口。她只是机械地、迟缓地将饼块凑近唇边,连咀嚼的力气都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北风骤然肆虐,厉风裹挟雪沫顺着穹庐的缝隙疯狂灌入。
刺骨寒意漫溢全屋。火塘最后一点残火晃了晃,彻底湮灭。
刹那间,浓稠的黑暗裹挟着彻骨冷意,将两人彻底吞没。
就在这片死寂里,阿芜骤然作。
是从胸腔最深处破膛而出的闷咳,带着破损风箱般的嘶拉破响。寒邪侵体,旧疾反扑,他疼得蜷起身子,脊背绷成紧绷的弧度,手掌死死抵在剧痛的胸口,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咳……咳咳……”
他偏过头,对着冰冷泥地重重啐出一口淤血。
漆黑之中看不清血色,可那股浓烈的铁锈腥气,死死萦绕在鼻尖。
她此刻定然在心底恨他。
恨便恨吧。好过双双饿死在这破毡烂絮之上。
突兀间,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原本紧闭的厚重毡帘被人猛地掀开,裹挟着漫天风雪,蛮横地灌满整座穹庐。
门口立着一道粗壮黑影,手中紧攥一根粗重木棍,是部落专管杂役的管事。
“阿芜,还喘着没断气?”
来人语气冷硬,不带半分人情。
阿芜硬生生压住喉间翻涌的咳意,强忍剧痛挺直腰背。寒风吹得他身形微晃,后背却阵阵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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