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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勉笑了一声。
“我当兵二十年,见过自称过目不忘的幕僚。当年在雷州,有个文书能背全本《武经总要》,千户们都叫他神人。”他停了片刻,“他连城头的炮位都没画准过。问他炮应该架在哪,他把书背了一遍,还是没答对。”
邝勉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孟君。
“你不一样。”
孟君以为他又要夸她博览群书之类的,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夸赞,那些夸赞的下面往往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可惜是个女子。她习惯了,也不觉得这些称赞值什么。
然而邝勉没有夸她的字眼。他只是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提起右拳在左胸磕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兵对同袍的礼数。不是读书人之间的作揖,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这是用来对并肩作战之人的礼,对同袍的谢意。
他说:“多谢你。”
孟君还礼,没说谦辞。
玉善走过来,趴在桌角边,仰头看着墙上那张被画了好几个圈,又多了一处手工标记的舆图。
“那个画着圈的地方,就是我们明天要走的路吗?”
孟君刚要回答,李闻白替她开了口。
“是。”
他的竹杖点在龙骨口那个圈上,点了两下。
“到了这里,我们就轻松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玉善却当真了。她拍着手说:“那你是不是可以教我棍法第一式了?”
“是的。”李闻白弯着眼尾一笑。
“公子!”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孟君道:“城内几处街巷同时起了纷争。城南米铺有人抢米,城东两户人家打架,城北有流民聚众哄乱。”
孟君放下炭条,走了几步。
“是褚厚贤的人。他在制造混乱。让我猜猜……”
她停下步子,“抢米的是不是几个面生的外乡人?打架的是不是平时从未结仇的邻居?哄乱的是不是有人带头喊口号?”
传令兵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真的骚乱。是他们借百姓流动,扰乱核查节奏,企图逼停清查。”
“此时不能停。”邝勉立即道。
“的确不能停,但也不能镇压。只能怀柔安抚。”孟君道。
李闻白道:“城内乱象四起,是逼我们镇压。如果不镇压,就要耗时间,再耗下去,初五就过了。”
孟君望向郁江方向,心中有了决断。
“不跟他耗了。他想拖时辰,乱局势,我们偏不陪他纠缠。”
孟君将令牌还给邝勉,“千户,城内暗线博弈,我们留一半残局给褚厚贤收拾。趁乱局未定,我们三人现在就得走。”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不恋战局部输赢。
邝勉点头,“暗巷无人布防,避开主街,一刻钟直达西渡口。我留亲兵维持乱象,替你们拖住褚厚贤的视线。”
“多谢千户。”
“是我该谢你们,此次让他们元气大伤,横州还能再撑一段时日。”邝勉拱手。
……
清晨,横州西渡口。
渡口边停着大大小小许多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
有人在买卖鲜鱼,有人在骂官卡抽税,有人在吵船钱。
昨天已经清查过码头,这里暂时应该没有褚厚贤的人了。
孟君手搭凉棚,一艘船一艘船地看过去。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交待过的:船尾系红绸,打着焦家旗号。
一番扫视下来,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有三艘相似的船。其中两艘船尾系着红绸,另一艘虽没系绸却挂着一面小旗,小旗上写着一个“焦”字。
这是巧合还是泄露了?如果只是巧合,验证一番倒也没什么。最怕是泄露了。不过,昨天褚厚贤还在用北门茶亭试探,应当还不曾泄露。
玉善踮脚张望,小声说:“阿兄,怎么有两个红绸?”
孟君把她拉到身前:“别指。”
李闻白顺着她视线扫过去,低声说:“三艘。”
孟君说:“看见了。”
“先离远点。”
孟君拉着玉善退到卖茶的棚边,拿出一枚钱,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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