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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车队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压抑的气氛中。南苑猎场的刺杀事件,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事件本身。皇帝震怒未消,下令彻查的旨意如同一道紧箍咒,让随行的王公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车队中除了马蹄车轮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交谈。
萧明昭的马车位于车队中前段,规格最高,护卫也最森严。她并未像来时那般骑马,而是选择了乘车,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伤势需要静养,也是对潜在危险的无声戒备。李慕仪作为“受伤”长公主的驸马,被安排在同一辆宽敞的马车内“随侍”,这既是萧明昭的意思,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监控。
马车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软榻和小几,燃着安神的熏香。萧明昭靠坐在主位的软榻上,手臂上的伤处已重新包扎过,掩在宽大的袖袍下。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是醒是睡。
李慕仪坐在下首的锦凳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染着深秋霜色的田野山林。她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猎场刺杀虽暂时击退,但齐王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回京之路,同样是险途。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微微颠簸。萧明昭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的目光先是在车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李慕仪身上。
“伤口还疼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李慕仪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自己。昨日混战中,她为掩护侧翼,肩头被黑衣人的刀锋擦过,划破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当时紧急包扎了一下,后来御医看过,说无大碍。“谢殿下关心,只是皮外伤,已无碍。”
萧明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幽深难辨。过了片刻,她才又道:“昨日若非你那几箭扰乱贼人阵脚,又及时指挥侧翼扰敌,本宫脱身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臣分内之事。”李慕仪垂眸。
“分内之事?”萧明昭语气微挑,“以文弱之身,临危不惧,箭术精准,调度有方……李慕仪,你这‘分内之事’,做得未免太过出色了些。”她坐直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慕仪脸上,“本宫越发好奇,你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处习来?陇西李氏……似乎并非以武传家。”
又来了。对能力和来历的探究,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尖锐。李慕仪知道,昨日的表现超出了“略有涉猎”的范畴,必然引起萧明昭更深的怀疑。
她抬起头,迎上萧明昭审视的目光,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后怕:“殿下明鉴。臣幼时体弱多病,家中延请的武师,除了教导强身健体的拳脚,亦曾传授一些‘保命’的机巧,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危墙若至,亦需有破墙之力’。箭术便是其中之一,讲究的是眼力、心力与巧劲,而非蛮力。至于调度……臣惭愧,不过是情急之下,照搬了些兵书上的皮毛,想着制造混乱、分散敌势罢了,实是侥幸,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誉。”
她将“保命机巧”和“兵书皮毛”作为解释,既回应了能力来源,又暗示了这些技能的非常规性和应急性,将自己塑造为一个为了生存而被迫学习、关键时刻急中生智的形象。
萧明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良久,她才缓缓道:“保命……说得不错。在这吃人的地方,若无几分‘破墙之力’,确实寸步难行。”她的语气中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但那股锐利的探究之意似乎收敛了些许。
“不过,”她话锋一转,“此次猎场之事,你也算救了本宫一次。本宫说过,赏罚分明。你可想好了要什么?”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李慕仪心中念头急转。直接索取调查李家旧案的权力或资源?太过突兀,且容易暴露动机。请求更多自由?在此时提出,显得不识时务且心怀异志。
她略一沉吟,道:“臣别无他求。只愿殿下早日康复,朝局安稳。若殿下允许,臣希望能继续协助殿下处理漕运案后续事宜,并……多读些律例案牍。此次猎场之变,更让臣觉学识浅薄,若能多知些刑名、侦缉之道,或可于殿下日后有所裨益。”她再次将请求与“更好地为萧明昭效力”绑定,显得忠心且上进。
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点了点头:“准了。回京后,刑部那边的协理,你继续参与。另外,本宫会让人整理一些历年重案、奇案的卷宗摘要给你,你且看着。”
“谢殿下。”
谈话暂告一段落。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风声。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落雁坡”的狭窄路段时,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前方道路蜿蜒。此处地势险要,乃回京必经之路。
突然,前方开路的禁军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和示警的号角声!紧接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壁上疾射而来!箭矢如雨,居高临下,瞬间射倒了队伍最前方的数名骑士和马匹!
“有埋伏!保护殿下!保护陛下!”惊呼声、惨叫声、马匹悲鸣声霎时响成一片!
“护驾!”萧明昭的马车外,亲卫首领厉声大吼。训练有素的亲卫们立刻收缩阵型,盾牌高举,将萧明昭的马车团团护住,刀剑出鞘,指向两侧山壁。
箭雨并未持续太久,显然对方也知道这种地形下箭矢覆盖有限。紧接着,山壁上滚下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块,轰隆隆砸向车队中段,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此同时,数十名黑衣蒙面的身影从山壁上的灌木丛、岩石后跃出,手持刀剑,如同敏捷的猿猴般,借助绳索或直接攀爬而下,直扑车队核心——皇帝御驾以及萧明昭的车驾!
“杀!”
喊杀声震天!黑衣刺客武功高强,手段狠辣,且目标明确,分作数股,一股拼死冲击皇帝御驾周围的羽林卫,制造混乱和压力;另一股则悍不畏死地扑向萧明昭的马车,显然是打着趁乱取命的主意!
萧明昭的马车外,瞬间陷入惨烈厮杀!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嚎声响彻山谷。马车被撞得摇晃不止。
萧明昭脸色冰寒,眼中杀意毕露。她一把抽出藏在车壁内的长剑,对李慕仪低喝:“待在车内!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说罢,便要掀开车帘杀出。
“殿下!”李慕仪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急道,“敌暗我明,且目标明确!殿下此刻出去,正中贼人下怀!”她快速扫视车内,“马车虽为靶子,却也坚固,可暂避锋芒!需立刻示警求援,并固守待援!”
仿佛印证她的话,“夺夺夺”几声,数支劲箭钉在了马车厚重的厢壁上,入木三分!车外传来亲卫的怒吼和倒地的闷响,显然护卫正在快速减员。
萧明昭咬牙,她也知道此刻冲出去并非上策,但固守车内,若被合围,便是瓮中之鳖!她迅速判断形势,对车外喝道:“结圆阵!死守车驾!发红色响箭!”
“咻——!”一支尾部带着红色烟迹的响箭尖啸着冲上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烟。这是萧明昭亲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然而,援兵赶来需要时间。而黑衣刺客的攻击如同潮水般一波猛过一波,丝毫不顾伤亡,显然是要不惜代价,在援兵到来前完成任务!
“砰!”一声巨响,马车一侧的厢壁被一名悍勇的黑衣刺客用重兵器砸出了一个凹痕,木屑纷飞!两名亲卫拼死上前将其斩杀,但缺口已现!
“保护殿下!”亲卫们目眦欲裂。
萧明昭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对李慕仪快速道:“跟紧我!冲出去!向陛下御驾方向靠拢!羽林卫更多!”说罢,她一脚踹开略微变形的车门,剑光如匹练般挥出,瞬间斩杀两名试图逼近的黑衣人!
李慕仪紧随其后跃出马车,手中握着一把从车内暗格找到的短刃。外面已是尸横遍地,血腥扑鼻。萧明昭的亲卫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被二十余名黑衣人围攻,形势岌岌可危。
萧明昭剑法凌厉,每一击都直取要害,瞬间又放倒两人,试图撕开一个缺口。但黑衣人立刻补上,攻势更猛。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向萧明昭后背!
“殿下小心!”一直紧盯着战场、处于边缘位置的李慕仪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萧明昭身后!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李慕仪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剧痛从后背左侧传来,瞬间蔓延半边身体,力气仿佛随着鲜血迅速流失。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倒去。
“李慕仪!”萧明昭回头,正看到李慕仪中箭倒下的身影,以及她背后那支兀自颤抖的箭羽!那一瞬间,萧明昭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冰冷杀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厉啸一声,剑势陡然变得疯狂而狠绝,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皆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剑光过处,血花迸溅,又两名黑衣人喉间喷血倒地!
周围的亲卫见驸马为救殿下中箭,也红了眼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死死抵住黑衣人的冲击。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京营和羽林卫的援兵终于赶到!红色的烟迹指引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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