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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饕餮
注:饕餮(Tāotiè),上古凶兽,位列“四凶”之一。它没有完整的躯体,只因贪食到极致,在永无止境的吞噬中将自己的躯干也一并啃尽,只留下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巨口,和一张空洞而狰狞的兽面。后世用这个词形容无底的贪欲,既指向对珍馐美味的贪婪,也隐喻对情色、权势与掠夺的疯狂占有。先民将其铸在青铜鼎上的狰狞纹饰便早已刻下谶语——当你将他人视为猎物,用怨毒与欲望日夜喂养心中那只凶兽时,你便与它合为一体,最终被咀嚼殆尽的,必然是你自己仅存的血肉、健康与灵魂。
注:古人称下肢静脉曲张为“筋瘤”,形容其状“垒垒青筋,盘曲如蚯蚓”。此症多因久站久行、血脉受地心引力所牵,向下淤积,日积月累,脉络便失弹力,鼓张盘结而成。轻则小腿酸胀沉重,入夜尤甚;重则青筋暴突如虬,触之硬韧。若累及阴囊,则精索血脉亦盘曲成团,坠胀不舒。古法以活血化瘀、通络散结治之,辅以热熨缠缚,然血脉既已撑开,便难复原,只能调养缓解,断不能根除。
第一章
天宝八载,秋夜。
长安城暮鼓早已落尽,八百声鼓响碾过朱雀大街,落锁全城坊门。六街沉寂,九衢空旷,整座帝都被一层泼洒开来的如水月色牢牢覆住。坊外禁夜,金吾卫巡卒持灯缓步而过,街巷杳无人踪,唯有珍馐馆后院卧房里那道鼾声,沉沉地、稳稳地响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石磨,碾过来,碾过去。
杨万里睁着眼,仰面躺卧,毫无半分睡意。枕边人阮珠玉——他成亲八载的娘子,也是他唤了整整二十年的师姐。
唐人皆爱美艳丰腴,宫中贵妃体态丰盈,艳名冠绝天下,自此长安女子皆以丰润为姿、以饱满为贵。可阮珠玉的胖,早已跳出了盛世审美的雍容,是堆迭经年、被无尽口腹之欲豢养出来的沉实臃肿。她平躺在床上,身子像一座融了一半的雪山,丰腴到了极处,便有了峰峦的起伏:肩是圆丘,乳是双峰,腰腹是绵延的坡地,再往下便是浑厚的谷地与丘壑。她睡得很沉,鼾声震天,沉得像死过去一样。
二十年师姐弟,八年夫妻。
这桩婚事,在外人眼中是传为佳话的师徒良缘、知恩图报的市井美谈。全城皆知,珍馐馆老掌柜阮翠山临终托孤,将独女许配给亲手教出的关门弟子,既保家业永续,又得徒弟知恩守义。人人赞杨万里忠厚、感恩、念旧,是世间难得的老实人。
可只有杨万里自己清楚,那一声从无改口、日日挂在嘴边的“师姐”而非“娘子”,从来不是恭顺,不是念恩,而是一个底层老实人最隐忍、最固执、最无声的抗争。
他从未认同过这门亲事!
十岁那年,家贫无路,为了能有口饭吃,被家人卖入阮府,成为了一名低微杂役,小名小麦。这个质朴粗拙的名字,是他卑微来路的烙印,二十年过去,也依旧被阮珠玉日日挂在嘴边,时时提醒他出身贫贱、依阮家而生。
珍馐馆坐镇长安西市旁的善和坊,是整座京城无人不晓的食肆魁首。大唐盛世,四方珍味汇聚长安,东西市胡商云集、百艺纷呈,酒楼食肆林立争辉,却无一家能压得过珍馐馆的名头。世人皆传,珍馐馆一席百味,精致冠绝长安,即便是宫中御膳房的匠人手艺,相较之下也逊色三分,尤其是店内白案点心,软糯酥脆、精巧绝伦,是权贵名流、市井百姓共同追捧的一绝。达官贵人设宴、世家子弟雅集,若少了珍馐馆的点心,便算不得体面宴席。
这份赫赫声名,皆由老掌柜阮翠山一手打拼而来。阮翠山是长安顶尖的厨艺大家,一手红白两案技艺炉火纯青,一生爱惜声名,视珍馐馆的牌匾胜过于性命。
可所谓师恩,在杨万里心底,从来都单薄得可怜。
初入阮家的五年,他只是个任人使唤的杂役。扫地劈柴、挑水洗菜、晾晒粮麦、收拾秽物,放眼最脏最累、最琐碎卑微的活计,尽数压在十岁的他身上。他嘴笨寡言、不惹是非、勤恳耐劳,从不争功、从不抱怨,熬足五载,才得准入后厨,做了最末等的厨工,堪堪沾上手艺的边。
他藏着旁人难及的天赋,悟性极高、手感绝佳,尤其对白案有着天生的契合。面粉到了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揉面、醒面、抻面、捏褶子,旁人苦练一年的手艺,他摸上三个月便通了。阮翠山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欢喜,终于在第三年上,正式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从那时到师父闭眼,满打满算也就两年的恩情——可就是这两年之后,把他一辈子的自由和幸福都搭进去了。
榻上鼾声依旧,沉沉压在静夜之上。杨万里眼睛盯着屋顶,胸腔里攒着常年不散的沉郁。他轻轻翻身坐起,披落满身微凉月色,伸手从床头摸过粗布短裈穿上,赤着双脚,无声无息地下了床。
八年了,这是阮珠玉定下的雷打不动的规矩——每一次房事过后,他必然要起身下厨,为阮珠玉做一碗合她心意的宵夜。旁人艳羡主母福气,能得长安顶尖白案匠人夜夜亲手炊煮,何其尊贵殊荣。可无人知晓,这份殊荣从来不是宠爱,是捆绑,是妥协,是他为这桩交易式婚姻、这份接手而来的家业,日复一日付出的隐忍代价。
杨万山下了床,脚掌刚踩到地面,便触到一片湿黏。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地上那滩东西泛着湿润的亮,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滩不规则的痕迹。那是他先前射在地上的浓精——整整八年了,从洞房那夜起,他的精液便只能落在帕子上、衣裳上、地上,有时是手里,有时是墙根,唯独不能落在她身上,更不能进入她身体里。
她的阿娘当年生她的时候因为胎大如斗,差点一尸两命,最后只留下了她这一个丫头。她说她是易孕体质,一旦怀上了,怕自己早晚也要走她阿娘的老路,所以从成亲第一天起,她便把规矩立下了:行房可以,但不能留种,她不要生!
杨万里踩过那滩黏湿,往前走了两步,又踩到一滩。他低头看了看,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射得真远啊,方才折腾了两刻钟,攒了整整五日的量喷的又多又远。前几日她来月事,歇了几天,今夜又恰好是他们成亲八周年的日子,她大约是心情好,便格外放得开。
可怜他这八年来喷洒出去的那些子孙种,被阮珠玉避之如毒液的子孙种,若是能种上,只怕半个长安城的妇人都能怀上一儿半女,可偏偏自己膝下空空如也——一个孩子也没有。三十岁了,旁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儿女都该开蒙了,可他还在这个地方,白天是受人尊重、敬仰的师父、案头、庖正,一双手值千金;夜里他又成了那个在灶前生火、伺候师父师姐一家的小师弟,唯独不是一个阿爷。
他穿上了鞋,起身往外走。衣裳也没披,反正深更半夜的下人们都睡了,没人会看到他这副样子。月光扑了他一脸,冷丝丝的,阖院寂寂。目光扫过前庭,却骤然顿住——院中青石板上,倒着一个纤细身影,那是府中新买的小丫鬟。不过才入府两日,也不过十三四岁,只因晚饭伺候时不慎将酒洒落在杨万里腿上,便被阮珠玉当场斥为蓄意勾引、狐媚惑主,罚她通宵长跪,需跪至次日天明方可起身。
此刻小姑娘身子歪倒,脊背佝偻,早已晕厥在地,唯有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证明尚有气息。
杨万里驻足凝望片刻,心底无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怅然。他认得这桩责罚,却全然记不住这丫鬟的名字。在阮珠玉眼里,府中所有年轻婢女皆是潜在的祸患,皆是会觊觎他、攀附他的不安本分之人。
他不能扶,碰也不能碰。八年夫妻,他早已摸清阮珠玉所有脾性,尤其是师父死后,她的占有欲病态到极致。但凡他此刻伸手搀扶、指尖稍有触碰,明日这小丫鬟便绝无活路。阮珠玉的嫉妒与偏执,是藏在丰腴皮肉下最锋利的刀,届时只会落得个私通婢子、秽乱内宅的罪名,小姑娘轻则当众杖责、转手发卖,重则活活打死、弃尸荒郊。
杨万里轻轻摇头,压下心底微末的恻隐,转身轻步走向后厨。月色穿窗,落进空寂的厨屋,灶台上瓦器、铁釜、面杖、刮板整齐排布,皆是他日日摩挲的器物。冷暖烟火,是他半生唯一的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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