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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一日天刚亮透,李婆子就匆匆进了院门。钱婆子正在灶房烧水,听见动静迎出来,两姐妹一碰头便进了正屋,门帘撂得严严实实。
正屋里嘀嘀咕咕、叽叽喳喳响了好一阵,偶有几句漏出来,什么“来不及了”、“就得今天”之类的话,隔着帘子听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事态紧急。李婆子说话间还时不时透过窗子朝院子里瞟一眼,目光在陪着馒头玩的曾三栋身上停了又停,跟掂量什么物件似的。
约莫小半个时辰,李婆子走了,钱婆子掀帘出来,脸色有些凝重,叫了曾三栋进去。正屋里门关上,钱婆子把李婆子带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南城有户姓陈的人家,祖上做过小官,家底殷实,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儿,年方十七,前两月托李婆子刚定了一门好亲事,男方是隔壁县的秀才,两家都在筹备喜事,眼看过几日就要过门拜堂了。谁料昨日那姑娘去城外庙里还愿,途经一条小河沟时失足滑了下去,等人捞上来早已没了气。好好的喜事转眼成了丧事,老两口哭得昏天黑地,可哭完了又不甘心——就这么一个闺女,连门都没出就没了,别说留后,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老两口竟动了配冥婚的念头。原本一般的配冥婚不过是走个过场,找个夭折的男尸合葬一处,牌位上凑一对就成了。可陈家老两口偏要实打实的——他们想的是,让女儿真正的“圆房”,把阴阳交合的事做齐全了,好歹留一缕魂魄、一丝血脉,到了那边儿也算有个传承。所以必须要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而且绝对不能作假,必须真洞房,人家那边是会验的。
李婆子接了这桩差事,找了几个老弱病残的送过去,陈家一律看不上。老两口话:不要粗鄙的,要读书人、斯文相,清清秀秀才配得上我女儿。可这东京城里头,哪个斯文读书人肯去配这种冥婚?李婆子仓促之间跑断了腿都没找着人,陈家那边急得火烧火燎,说天气热,尸身不能久放,今日之内必须敲定,今晚就得办!
李婆子实在没辙了,最后想起了曾三栋——虽说不是正经读书人,可洗干净了换上件学子衣裳,再加上这一个月养下来,不但看着眉眼斯文憨厚,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混一混多半能蒙过去。李婆子跟钱婆子商量了那么久,把前因后果说尽了,最后撂下一句话:“这活儿接不接,全看三栋自己吧。。。”
钱婆子说完了,沉默了一阵,看着曾三栋补了一句:“我不逼你。。。也不多说什么,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
曾三栋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手攥了拳头一下一下敲着,那日折腾了一整夜的腰才刚刚歇踏实。。。窗外传来馒头咯咯的笑声,他循声望去——那孩子正撅着屁股蹲在院子里,又在拿一根小棍子戳地上的蚂蚁,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小脸晒得粉扑扑的,日头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了一小团暖暖的影子。
曾三栋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井水:“多少钱?”
钱婆子顿了一下:“陈家出十五贯。。。李婆子说了,这桩事她的佣金一分不要,只要这事儿能办成了,全让出来——加在一起,二十贯。”
曾三栋没再说话。他脑子里转的是二十贯——在东京城里能租一间大屋子住上一年,能顿顿吃上白面炊饼,能给馒头买新袄子,能请好郎中抓不掺假的药。若是回老家,二十贯能买好几亩地,能盖两间新瓦房,能重新立起一个家。可如今这家就只有他和馒头了,爹娘、大哥一家、二哥、媳妇,九口人剩了两口,他就是这两口人的顶梁柱,他撑不住,馒头就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钱婆子以为他不愿意了,正要开口说“算了”,曾三栋忽然点了点头:“。。。我去。”
傍晚时分,曾三栋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布直裰,头戴一顶软脚幞头,腰间系了条月白丝绦。衣裳是李婆子临时从成衣铺子借来的,长短倒是合身,就是料子太新,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像套了一层别人的皮。李婆子绕着他转了两圈,拿手指把他额前的碎拢了拢,又往他脸上扑了些粉遮了遮疲惫的脸色,左右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头:“行了,乍一看真像个赶考的秀才。”
陈家宅子里挂满了白绸灯笼,却又在廊柱门楣上贴了大红的“囍”字,红白相映,刺目得让人心头紧。
正厅既是灵堂又是喜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前却点着一对粗如儿臂的红烛,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满屋子白幡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招魂的手。
曾三栋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吉服——被人引着在灵前行礼。仪式冗长而沉闷。曾三栋被一个司仪模样的老翁引着,先在灵前行了跪拜礼,又捧了牌位对着棺材三叩,接着是焚香、奠酒、上供、烧纸,一圈一圈绕着棺材走,每一步都有人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向左”、“右转”、“跪下”、“再拜”。他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抬腿、弯腰、磕头,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闷闷地响,香烛的烟熏得他眼睛涩,可他眨都没眨一下。
满屋子白幡飘飘荡荡,纸钱烧完的灰烬随着穿堂风打着旋儿往上飞,落在他的幞头上、肩头上。他闻着满鼻子的檀香和纸灰味儿,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觉得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不真切。
仪式终于到了尾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过来引他,穿一身灰褐比甲,面容严肃,走路无声无息。她推开了后院一间厢房的门,门里没点灯,黑洞洞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残存的暮光,隐约照见屋子正中停着一张床榻,榻上仰面躺着一个人形,盖着厚厚的红绸被面,从头盖到脚。床边摆着两盏长明灯,幽幽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惨白的眼睛。
老嬷嬷侧身让他进去,在门口站定了,面无表情地说:“公子,这就是洞房,今夜您就在这儿歇着。该办的事办完了,喊一声,老身就在外头守着。”
说罢她退了出去,两扇门在她身后合拢,门闩从外面轻轻插上——“嗒”一声轻响。
屋子里只剩下曾三栋一个人,和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
他站在门口没动。长明灯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他看着榻上那团红绸覆盖的轮廓——底下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当初活蹦乱跳地去庙里还愿,出门前也许还对着镜子搽了胭脂、抿了抿鬓,如今却躺在这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嗓子眼里干得苦。然后他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床榻,膝盖在颤,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榻前他站定,伸手掀开那角新娘子头上的红绸,指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那姑娘的脸露了出来——十七岁的面容,不算很美,但也绝对不丑,眉眼尚带着稚气,嘴唇微微泛青,肤色白得像一张薄纸,长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可再也不会醒了。
曾三栋看了她一眼,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弯下腰,脱了鞋子,爬上了那张榻,在那具冰冷的尸身旁边躺了下去。
什么尊严、体面、廉耻,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他躺在那里,脊背贴着冰凉的褥子,身边的温度是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的寒气。他想起了老家被洪水冲垮的那个黄昏,想起了他爹咽气前说的“把馒头带大”,想起了钱婆子那句“二十贯”。
然后他翻过身,将红绸被面往上一拉,盖住了那姑娘的脸和胸口,只留腰腹以下在外头。他实在没办法对着那张脸硬起来——那张十七岁的、苍白得像纸一样的面孔。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褪下了她的裤子,只褪到膝盖处,露出小腹到腿根之间那一截皮肉,行房时只需要用到的这一截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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