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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阿萝说,盯着他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额头,“你嘴唇都紫了。”
萧寒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是干的,起了皮,确实有点紫,但那不是冻的,是天生的。他小时候嘴唇就偏紫,老人们说这是心火旺,不碍事。
但阿萝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哥哥的嘴唇是紫的,就认定他冷了。
萧寒蹲下来。
他的右腿有旧伤,蹲下来的时候不太利索,要先伸出手撑在地上,再把右腿慢慢弯下去,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咬了一下牙,才继续往下弯。这些细微的动作阿萝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寒的膝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蹲下来之后,他的目光和阿萝平齐了。阿萝看到他的独眼,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心疼,也不像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阿萝把皮袄披在他肩上。
皮袄太小了,只能披到他的肩膀,袖子套不进去,下摆只能盖住他的脖子。但皮袄是暖的,带着阿萝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沙狐毛的味道。
“大了再给哥哥穿。”阿萝认真地说。
她把皮袄的两个袖子在萧寒脖子前面打了个结,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上前拆了重新系,这回两边一样长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好。”萧寒说,声音有点哑,“大了再给哥哥穿。”
他伸出手,用那只残破的右手,轻轻地摸了摸阿萝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秃秃的,断指的地方长了厚厚的老茧。但那五根不完整的手指落在阿萝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连头皮都没有压下去。
阿萝闭上眼睛,把脑袋往那只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捋毛的小猫。
五
腊月二十三,小年。
铁骸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本黄历。那本黄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没了,封底也没了,纸张黄脆,边角卷曲着,好多页都散了,用一根麻绳串着。黄历上印的字是木版印刷的,笔画粗粗细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翻了半天,翻到腊月二十三那一页。那一页还算完整,上面竖着印了几行字,最上面是“腊月二十三”四个大字,下面用小字印着“祭灶”两个字,再下面是几行蝇头小楷,写的是什么“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之类的话。
“灶王爷上天,汇报人间善恶。”铁骸念着黄历上的字,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念得磕磕绊绊的,有几个字不认识,就含糊地带过去,“咱们得祭灶。”
“拿什么祭?”火炼仙子问。
她正在灶台边忙活,腰上系着一块旧布当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今儿她打算做黍子面饼,黍子面是前几天磨的,细细的,黄澄澄的,掺了一点咸水,揉成了面团,在木盆里醒着。
铁骸想了想,又低头看黄历。
“糖。”他说,“黄历上写了,‘供糖瓜’,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上天就说好话。”
“哪有糖?”
火炼仙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薪火村没有糖,谁来都变不出糖。
铁骸沉默了。
他把黄历合上,摩挲着那根麻绳,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麻绳的纤维。他低着头,浓眉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沙漠里哪有糖?
连饭都吃不饱,地里只种了黍子,黍子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来的糖?蜜糖?沙漠里没有蜜蜂,只有蜇人的蝎子和蜘蛛。甘蔗?更别提了,那东西长在南边的水田里,离这里几千里。甜菜?也没人种,见过都没见过。
“用黍子饴。”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家转头看,是石虎。
石虎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半扇羊肉,羊腿上的毛还没拔干净,血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小朵一小朵的红。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黍子饴?”铁骸问。
“黍子芽,做成饴。”石虎说,把羊肉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我小时候吃过,甜。”
他说着,目光飘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河东,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村子,有河、有树、有田,还有一座老石桥,桥底下有鱼。他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有人做黍子饴,把黍子泡在水里芽,芽长到一指长,切碎了熬,熬出来的汁水黏黏的、甜甜的,筷子挑起来能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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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村子没了,人散了,黍子饴也再没吃过。
“做法我还记得。”石虎把目光收回来,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先把黍子泡芽,芽长到——这么长——”他用手比了比,大概一个指节的高度,“然后切碎,加水熬,熬到汁水浓稠,过滤,再熬,熬到能拉丝,就成了。”
“费粮食。”秦婶小声说了一句。
黍子是口粮,一粒都不能糟蹋的。做饴要用黍子,还得让它芽,芽了就不能吃了,只能熬饴。一盆黍子,最后只能熬出小半碗饴,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火炼仙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木盆里那块黍子面团,看了好一会儿。那块面团白不白黄不黄的,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能闻到黍子面特有的那种香气,淡淡的、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做吧。”她说,“今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得让他吃口甜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孩子们身上。大壮、二丫、阿萝,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都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就一小碗。”她说。
秦婶不再说话了。
黍子饴的做法确实麻烦。
先挑黍子。要从粮袋里挑出颗粒最饱满、没有破损的黍子,一粒一粒地挑,像挑种子一样仔细。秦婶把黍子摊在簸箕里,用手指拨来拨去,把瘪的、碎的、带黑斑的挑出来扔掉,只留那些圆滚滚的、颜色金黄的。
挑了小半个时辰,才挑出小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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