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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一次能出多少炭?”
老匠师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算了一下:“窑要是挖得合适,一次装个四五百斤木头,能出一百五到二百斤炭。要是烧得好,能出到三百斤。够咱们烧十天半个月。”
萧寒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试试。”
土窑挖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坡上。
那个土坡背北朝南,挡风,向阳。土是黄土,黏性大,不容易塌。老匠师带着几个人,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铺了一层碎石,说是为了通风。坑的四周用石头和泥巴垒了一个圆顶,留了烟囱和火口。烟囱不大,只有碗口粗,但很高,比人还高。火口开在背风的一面,用一块石板挡着,要添柴的时候就掀开石板。
胡杨枯枝砍成段,一尺来长,整整齐齐地码在窑里。码放有讲究,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烧不透,太疏了烧得太快。老匠师亲自码,一根一根地摆,像是摆棋谱一样认真。码好了,封上顶,从火口点火。
火点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老匠师几乎没有合眼。他守在窑旁边,盯着火口里的火,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拨火,一会儿趴在烟囱旁边闻味道。火太大了不行,会把木头烧成灰;火太小了也不行,烧不成炭。他时不时地用一根铁钩从火口里钩出一小块木头来看,看看炭化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天傍晚,开窑。
窑门是用石头和泥巴封死的,开窑的时候要用铁镐凿。老匠师举起铁镐,一下一下地凿,每一下都很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凿了十几下,窑门裂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浪从缝隙里喷出来,裹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窑门完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凑过去了。
窑里的温度还很高,热气烤得人脸烫。老匠师用一根长铁钩,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木头钩出来。那些木头已经变成了黑色,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霜,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暗暗的光。
“成了!”老匠师举起一根木炭,对着光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成了成了!”
木炭比柴火耐烧得多。
铁骸拿了一根回去试,放在炉子里点着,一根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炉子里还有余烬,扒拉两下,又着了。火旺,烟少,热得久。不像枯枝,一两个小时就烧完了,还得半夜爬起来添柴。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围过来看。
四百多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挤在那个土坡下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有人伸手去摸,被烫得缩回来,但脸上还是笑着的。有人把木炭凑到鼻子底下闻,说有一股子香味。小孩子挤不进去,就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探着脑袋往里瞅。
“从今天起,咱们不用再捡柴了。”铁骸站在土坡上面,独臂高高举起一根木炭,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烧炭!烧炭过冬!”
欢呼声响彻营地。
那声音很大,大得把风声都盖过去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哭。那些哭声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哭。
但萧寒没有笑。
他蹲在炭窑旁边,离人群稍微远了一点,一个人蹲着。他的骨杖插在旁边的沙土里,杖头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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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些木炭,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木头烧成炭,炭烧完变成灰。灰是碱性的,能肥地。薪火村周围的沙土地,什么都种不活,就是因为土太瘦了,没有肥力。要是把炭灰拌进土里,也许能种点什么?
他想起阿萝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在沙漠里流浪,阿萝看见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他:“哥哥,为什么石头缝里也能长草?”
他说:“因为草的种子很顽强。”
阿萝说:“那我们也做草的种子。”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起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冬天的第二个月,粮食见底了。
铁骸每天过秤。秤是一杆老式的杆秤,木头杆子,铜秤砣,绳子磨得起了毛。铁骸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秤拿出来,把剩下的粮食过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这些粮还能吃几天,每天能吃多少。
秤杆子一天比一天翘得高。
粮食越来越少,粥越来越稀。一开始是稠粥,筷子插在碗里不会倒。后来变成了稀粥,能照见人影。再后来连稀粥都快保不住了,粥里掺了碎米、干菜、树皮、草根,什么能吃的都往里放。
肉干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肉干是七天前吃完的,铁骸把它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每人分了一片。连骨头都砸碎了熬汤,骨头渣子都嚼了咽下去。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粥。”铁骸站在木桩旁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面前放着那口大铁锅,锅底还剩薄薄一层粥,黑乎乎的,冒着微弱的热气。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口子,用砂纸磨过了,不割嘴。他把碗伸进锅里,舀了满满一碗,举起来给大家看。
“大人一碗,孩子半碗。谁也不许多吃。”
没有人反对。
不是不想反对,是不能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口粮了。锅底那点粥,连锅巴都刮干净了,就是全部的家当。多吃一口,就有人少一口。少吃一口,就有人多活一天。
粥是用黍子熬的。黍子是马熊从集市上换回来的,当时换了两百斤,觉得能撑很久。没想到吃得这么快——四百多张嘴,一天就要吃掉几十斤。黍子里掺了碎米、干菜、甚至树皮。树皮是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粥里能增稠,但没有营养,吃多了还胀肚子。
熬出来的粥黑乎乎的,有一股苦味。黍子放久了苦,树皮也苦,混在一起就更苦了。但每个人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有人舔碗的声音很大,像狗舔食一样,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心里酸。
孩子们饿得直哭。
那种哭声不是大声嚎啕,是细声细气的,有气无力的,像小猫叫一样。他们没有力气大声哭了,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巴瘪着,嗓子眼里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大人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
火炼仙子把自己的粥倒进青苗的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热水。热水是锅里的刷锅水,煮过粥的,带着一点点粮食的味道,比清水强一点。她端着碗喝了一口,脸色蜡黄,嘴唇白,手指在微微抖。青苗端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娘,你也吃。”
“娘吃过了。”火炼仙子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青苗,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很平静,但端碗的手在抖。
青苗没有再说话。她把粥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喝,一份推到她娘面前。火炼仙子看着那半碗粥,沉默了很久,端起来喝了。
萧寒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阿萝。
阿萝不肯吃。她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半碗黑乎乎的粥,又看看萧寒碗里剩下的那一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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