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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浑浊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屁股底下那块石头带翻了。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面对着萧寒,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是跪,是鞠躬。一个庄稼人最庄重的礼节。
“当家的,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沙哑着,带着哭腔。
萧寒摇了摇头,拄着骨杖,独眼看着老汉,淡淡地说:“不是好人。只是吃过苦。”
那三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风不大、盐湖的水又涨了。但老汉听懂了。他直起腰,看着萧寒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只独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话。
他真的吃过苦。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庄稼人吃的苦还多。
老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招呼那两个后生把盐袋子搬到驴背上。毛驴被压得嘶叫了一声,四条腿哆嗦着,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马熊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红柳洼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他看着远处那个渐渐消失的黑点,一脸不爽地嘟囔:“当家的,你真让那帮泥腿子自己去集市?他们懂个屁!上次我带人去,差点被黑吃黑!那帮集市上的王八蛋,看你面生就往死里宰,看你带的东西好就想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动刀子!”
“所以你去。”萧寒说,拄着骨杖转过身来,看着马熊。
马熊瞪大了眼睛,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情愿,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了的无奈。“我去?”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去了谁给你看盐湖?那些盐不要了?万一有人来偷呢?万一沙盗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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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湖又跑不了。”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你去集市,把盐换成粮,越多越好。顺便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村子、什么人能打交道。”
马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萧寒那只独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越来越怕这只眼睛。不是怕眼睛本身——那只眼睛没什么可怕的,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甚至有点好看。他怕的是眼睛后面那颗脑袋。这个瘸子,断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走路都要拄着棍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跑。但他的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得让人心里毛。
他总能想到你看不到的,算到你算不到的,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摸得一清二楚。
“行吧。”马熊嘟囔着,把兽皮褂子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我去。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碰上硬茬子,我可打不过。那帮集市上的狠人,个个手里都有几条人命,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用你打。”萧寒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马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马熊脚底下,“你只要记住,咱们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抢的。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走。保命要紧。”
马熊愣了一下。
他以为萧寒会说“打不过也要打”“不能丢了薪火盟的脸”“你死了我给你报仇”之类的话。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说的——面子比命重要,打输了就别回来,回来了也打断你的腿。但萧寒说的是“保命要紧”。
马熊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点点酸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家的,你这话,跟以前我老大说的一模一样。”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的了。
“你老大?”萧寒看着他。
“死了。”马熊的笑容淡了,那张粗犷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某种脆弱的东西,像一面墙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的黑暗,“被一个更狠的砍死的。所以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土霸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当家的,你就不怕我拿了盐跑了?那可是好几百斤盐,换成粮食够我吃好几年的。”
萧寒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一点波澜,平静得像盐湖的水面。
“你跑不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
“行!冲你这句话,老子不跑了!”他擦掉眼角的泪,扛着那袋盐,大步流星地走了。
马熊走了三天,音信全无。
第一天,铁骸还沉得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晨带人去打猎,下午回来剥皮烤肉,晚上围着篝火喝肉汤。只是偶尔会往东边看一眼,看完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第二天,他开始坐不住了。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他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有人挡了他的路,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人家看,直到人家吓得让开。
第三天,他干脆不走了,站在营地东边的沙丘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风把他的头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立在那里,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
火炼仙子也担心。但她不说,只是每天傍晚站在营地东边,往远处看。她站的地方跟铁骸隔着一箭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就那么各站各的,各看各的。
萧寒倒是很平静。他每天照常坐在那棵移来的胡杨下面,教阿萝认字,教那些新来的难民怎么分辨能吃和不能吃的野菜。有时候石婆过来给他换药,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他断腿的伤口上,用破布条缠好。草药凉飕飕的,敷上去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不担心?”石婆问他,苍老的手指在他的断腿上按压着,检查有没有化脓。
“担心有什么用。”萧寒说。
石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给他换药。
第四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用草绳捆着,有的用树皮缝着,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破布搭在身上。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土,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窝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出血,像久旱的土地。
他们像一群逃难的难民——不,他们就是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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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马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的左腿上包着一块破布,破布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但他的脸上却兴奋得很,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你看看,我带回来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从胡杨树下站起来。他先是看了看马熊腿上的伤,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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