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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谁说的,我吃啊。”
叶阳辞:“我是好马,君是草,好马不吃回头草。”
秦深无声地吁口气,转念催促他:“枇杷汁滴我手上了,还不快接?”
叶阳辞只好伸手接。秦深拿湿帕子拭了手,又开始剥第二个。叶阳辞慢慢咬着枇杷,说:“若是王爷——”
秦深打断他:“涧川。唤我涧川。”
叶阳辞含着一粒枇杷核,歪头看他。
秦深福至心灵,把空杯盏推过来,让他吐了核。
叶阳辞说:“若是只想找我问策,我还是可以为王爷……为涧川分析一二的。”
“还望赐教。”
“你被困住了。”叶阳辞声调轻缓,但一语惊人,“但光是困着还死不了。最要命的是今日之后,若无法破局,你会越走越艰难,直至被逼入绝境。”
秦深很安静,沉而深长地呼吸。干帕子在他指间缠绕,他掩唇咳了两声:“截云,你继续说。”
“你的父亲,先鲁王去得太早,否则以他与皇上、长公主共同打下江山的资历功绩和军中声望,哪怕卸去军权,也能稳稳地占据一人之下的高位,荫庇子孙至少两代。
“你兄弟三人,建国才五年就成了孤儿。承袭鲁王爵位的秦浔若有他父亲一半的本事,亦能立足朝堂,保两个弟弟余生安然无恙。但他英年早逝,病逝的原因……至少在朝野上下的传言中,不怎么体面。”
秦深揪紧了帕子,扯得手指骨节咯咯作响。他涩声道:“大哥……很好,他没丢父王的脸。”
叶阳辞点头:“先鲁王去世时,长子秦浔还是个少年,次子秦湍是幼童,而你刚出生不久。先鲁王妃痛失挚爱,撒手人寰,剩下你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唉,世事难料,悲欢离合都不由人。”
秦深没有说话。
叶阳辞说:“四年前秦浔病逝,他的妃妾也随之殉死。秦浔并未留有子嗣,人都说是因长期服用迷药五石散,掏空了身子。朝廷为掩饰这不太体面的死因,以‘节烈’之名对他的内眷大加褒奖,甚至立了一座名为‘遥波冰雪’的汉白玉牌坊,向天下宣传节妇殉夫之举。”
秦深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不信哪个嫂嫂稀罕这东西。无论她们选择死还是活,都不需要一座牌坊来证明对错,更不必把她们当作教化百姓的工具。”
叶阳辞叹道:“是啊。可正因为如此,倘若牌坊上留名的节妇仍活在人间,对朝廷而言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对亲手题写‘遥波冰雪’的皇上而言,便是犯下欺君之罪。这是你的第一个困局。”
“还有吗,不如都摊开来说。”
“你的第二个困局,是再次承袭了鲁王爵位的二哥秦湍。说实话,我不是很了解这位小鲁王,但从到夏津后的所见所思,我感觉秦湍对你这个三弟,似乎并无多少手足之情。”
秦深道:“真是往客气里说了。你何妨说得再犀利点呢?”
叶阳辞也就不再口下留情:“秦湍就像一条绞在脖颈上的弦,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勒死你。”
秦深抬手触碰颈侧。他一直感受着那股无形的紧窒,并一次次地奋力逃生。
“他是亲王,你是郡王,封地在同一府,仪制上他便是你的家主。你的封地、俸禄,将来的婚姻、子嗣,乃至每次出行,都在他的监视与控制之下。他把你圈禁在东昌府最贫瘠的州县,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被劫走的存粮,暗中运往他王府所在的聊城。你冒死救回来的嫂侄,也被他无孔不入地盯着。我猜,如果你还继续熬着,接下来他会给你配婚,到时封个什么样的高唐王妃,就全看他的心情了。再往后,你立不立次妃,生几个孩子,都由不得你做主。
“秦深,你好像他网上的一只飞虫,被蛛丝慢慢裹缠,卷成个密不透风的茧。等他最终厌倦了,把口器插进你僵直的身体,吸食得一干二净。”
炉火上的燕窝沸了,叶阳辞用长柄杓轻轻搅拌。他的声音变得锋利:“可是秦深,你是何等心性,又怎么甘心屈服命运,做任何人蛛网上的飞虫呢?”
秦深哑声道:“还有吗?”
“当然有。第三个困局,也是最大的一个——皇上收走了采矿权。你要被迫割让出最后一笔自由支配的资金,此后真正仰朝廷的鼻息生存。大清河银矿的意义,不仅是你的小金库,更是皇室对先鲁王战功的标榜、对遗孤的抚恤。一旦被收走,你就会现朝廷风向也随之改变了,关于先鲁王的浓墨重彩将逐一被剥落,立国御敌的大帅的遗泽如堕入尘泥的宝珠,很快黯淡无光,最终混同砂砾,被踢进青史无数不见天光的裂缝里,湮灭无踪。
“——世间最彻底的清扫,莫过于此。”
叶阳辞盛了一小碗冰糖燕窝,放在秦深面前,雕花银汤匙搁在碗旁,玲珑又单薄。“涧川呀,”他唏嘘,“你好难啊!”
第24章又没有不让你娇
秦深当然知道自己的难处。但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像此时被人用言语犀利地剖开、摊平,晾晒出内中的霉味。
他垂目看着仍微微冒泡的燕窝,轻嗤一声:“身陷罗网,刀架颈旁,如之奈何?”
叶阳辞道:“你可不甘心引颈待戮,否则这次的风温病因何而来。王爷想到破局的方法了么?”
秦深沉默片刻,说:“血铃铛。”
叶阳辞赞赏地笑起来,注视他的眼眸在灯下折射微光。
“听闻当年秦大帅作战,总能从千军万马中勘破敌方的咽喉命门,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感慨道,“敏锐又狡猾。”
“兵不厌诈。”秦深说,“银矿肯定保不住,那就失之东篱,收之桑榆。”
叶阳辞点头,意有所指:“东昌府是块好封地。”
他拈起汤匙搅了搅燕窝,带着医者的和蔼关切:“不烫了,喝吧。”
秦深把碗推向他,自己下榻又盛了一碗。“风温凶险且迁延,高唐王卧病两三个月合情合理。而秦涧川得快点痊愈,此事就要拜托截云了。再丰厚的诊金,也不能表我寸心,昨日我问你‘钱够吗,还需多少’,是真心诚意的。至于‘拿什么来典’,不过是个让双方都安心的君子契罢了。”
叶阳辞垂目看面前的燕窝,轻笑道:“听起来,很有握吐哺的风范。君子执一道而不变,只有雄主才能屈能伸。”他用汤匙底敲了敲碗沿,出“叮”的一声脆响,“这是燕窝么?这是想笼络我的心啊。”
秦深说:“一碗燕窝而已,是我王府寻常待客之道。截云不吃,倒显得格外在意了。”
“为何不吃?”叶阳辞反问,“是你非要请的,十碗八碗都吃得。至于我心里什么念头,可由不得旁人。”
他一勺一勺舀起来吃了。秦深也吃。因为仍烫着,叶阳辞吃得慢,待他吃完,秦深已配着吃了两块麦冬糕。
“吃糕么?”秦深把第三块递过来。叶阳辞摇头:“夜里不吃糕饼,返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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