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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辞暗笑:配不配你说了算?嘴上柔逊道:“王爷可否将折扇赐还下官?”
“……物既如此,想来人也该有几分胆气,不怕夜半鬼敲门。”秦深伸手取扇合起,朝他身上随意一扔。叶阳辞接住,微露笑意:“多谢王爷!”
他此刻才挺起腰,直视面前的高唐王,现对方要比他在坡上所见的更显高大,一身紫棠色螭龙纹曳撒,腰身玉带紧束,衬得肩宽腿长。他尚未打量完,秦深已转身回车厢去了,侍卫们也纷纷上马。
典史忙不迭起身,拉着知县大人避到路边草丛。马车在十几骑侍卫的拱卫下,从他们身边辚辚而过,倏而消失在官道尽头。
叶阳辞抖了抖衣摆沾染的露水,对身边这个三十来岁、神色怯缩的文士说道:“江典史——”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直呼小人贱名江鸥就好。”
“那行,我问,你答。我不爱繁文缛节,你捡要紧的说。”
江鸥连声应了,听得这位过分年轻的知县大人边漫步边问:“夏津虽属于高唐州,却是离富庶的临清州不远,何以两地民生如此悬殊?”
“回大人,那临清城外有会通河和卫河交汇,是漕运中转要地,自然繁华。我们夏津虽有古渡口,但属于卫河分支,水浅载不了大型货船,顶多行个渡船,故而……”
叶阳辞了然颔,又道:“也不至于凋敝如斯。”
江鸥长叹口气:“这里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赵齐晋三国便是会盟在此,史称‘夏盟’,可见此地之冲要。到了前朝末年,中原战乱不休,高唐州成了山东最大的战场,夏津更是当其冲。大战之后就是瘟疫,人口锐减,据说当年尸横遍野,多到无法立坟,只得就地掩埋。一到夜里,四下皆是鬼火。民夫犁地,一刨一堆骸骨,谁还敢在这里种田?”
“难怪高唐王说什么‘夜半鬼敲门’。”叶阳辞曲指抵着下颌思索,“说来也唏嘘,同为嫡出,他大哥病故,二哥承袭‘鲁王’爵位,封东昌府,到他这儿只剩个郡王,竟连临清州也没给,就给了个高唐州。难怪他看起来一脸被人欠了八百万钱的晦气模样……”
江鸥暗中抽了口气,心道:这位叶阳大人如此敢说,莫不是背后有大靠山撑腰,连郡王都不放在眼里?可又为何会被派来此处?
他原以为对方是个没根系的,眼下忽觉摸不透路数,又听对方冷不丁问:“县丞和主簿对这个新任命定然十分不满吧,唉,我也能理解。”
江鸥还在想心事,脱口说:“也没到十分,顶多七八分——”
后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叶阳辞,眼露惶恐:“大人,小、小的不是……”
叶阳辞朝他安抚地点点头:“我这知县新上任,八品县丞和九品主簿不来迎接,只你一个典史来,我便知道他们的心思了。这是仗着地头蛇,要给我下马威呀。至于你,想必也是两头不愿得罪,偷偷来的?”
江鸥扑通跪地:“知县大人!您才是一县主官,衙里所有胥吏差役,都是沾您威仪站着,靠您俸禄养着,怎么敢有2心呢?小人只认一个主子,便是大人您!”
“是吗?”叶阳辞见他怯弱,实际颇有几分圆滑,又笑,“方才我调侃高唐王的话,若是传到他耳中,那必然是你无疑了。”
江鸥切切道:“打死不敢!今后小人便是大人座前牛马走。”
叶阳辞亲手扶他起来:“你也是个读书人。咱们读书人的膝盖,只跪天地君亲师。日后与我相处,心里带着敬意就行,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江鸥屡试不第,当了十几年未入流的杂佐官,被使唤得有如鸡犬,第一次听上官对他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几乎要热泪盈眶。
叶阳辞沿路走回渡口,扬声唤道:“罗摩!李檀!”
两个随从已将船上的行李搬到渡口租来的马车上。家仆罗摩驾车,书童李檀小心地扶着箱子,行到叶阳辞身旁停下。李檀才十五岁,一团活泼的少年气,笑嘻嘻地给叶阳辞搭马凳:“主人小心脚下。”
叶阳辞转头对江鸥说:“车厢里还有空,你也一起坐?”
江鸥连忙推辞:“小人骑马在前,为大人引路。”
如此行了四五里地,一座土城出现在眼前。叶阳辞掀开车帘探头看,城墙倾圮,门楼朽败,也就比废墟好那么些。霭霭暮色中,他轻吁口气:“这下有的忙了。”
江鸥作为土生土长的夏津县人,此刻竟觉得有些羞愧。他回看马车,只见一抹余晖洒在叶阳大人脸上,好似羊脂白玉镀了淡淡金芒,于清雅中生出贵气,不由低头移开目光,心道高唐王殿下倒也没说错,那扇子的确不配他。
何止是折扇,这座千疮百孔的县城也配不上他。
“百废待兴啊……”他听见一声感慨从叶阳大人那边飘过来。
叶阳辞朝着破败的夏津县城微微一笑:“无妨,本官擅长白手起家。”
第2章本官喜欢年轻的
破旧的夏津城里,有个与城匹配的破旧县衙。县衙的前半部分是大堂、议事厅等公署,以及三班六房的衙役们的廨舍所在;后半部分是知县大人的宅邸,也就是叶阳辞的新家了。
得知新知县上任,胥吏与衙役们出来迎接,看着稀稀拉拉不成样子。叶阳辞下车后扫视一圈,仍未见身穿县丞与主簿官袍之人,知道这个下马威是直接拍自己脑门上了。
县丞与主簿作为品阶最低的朝廷命官,一个协助他处理政务,负责农事与税收,一个负责人口与户籍,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如今倒成了左右开弓想打他脸的地头蛇。
叶阳辞不禁有些好笑,站在马凳上问典史江鸥:“县丞郭三才、主簿韩晗,应是出自夏津的乡绅世家?”
江鸥点头:“大人说得对,郭、韩二姓是本县最大的两个家族,城内外有产业和私田,祖上也曾出过三品大员。”
“既如此,这两族如今应该也有不少青年才俊?”
“确有不少出色人物,有县学生员,也有秀才、举子,还有在卫所指挥使的麾下任职的。”
叶阳辞迈下车凳,穿过面色复杂、各怀心思的胥吏们,江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众人听见新来的知县大人朗声道:“江典史,你与分管教化的陈教谕同去见一见郭、韩二家的族长,就说……本官新上任,为尽快熟悉本县情况,少不得要询问他们这些德高望重的乡贤。这两日约个时间,让他们带本家的青年才俊同来见我。
“我这个人嘛……就喜欢年轻的,有才、有貌、有力气的后生。郭县丞与韩主簿年纪大了难免记性不好,不如本官上呈吏部,让他们早日回家享清福,顺便提携提携他们的后辈。这叫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对不对?”
江鸥惊得说不出话。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顿时被自己吓到,甩甩脑袋,应了声:“是,大人。”
叶阳辞一步步登上衙门口的台阶,转身,站定,面对阶下的胥吏衙役:“本官嗓子疼,不想对众人训话。尔等按照各自职务,由高到低一个个进议事厅,单独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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