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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却不理会,越说越顺溜:“后来他爹瞧他实在坐不住,把他扔去京郊大营跟着兵卒练练拳脚,想着磨磨性子,谁承想他在那儿结识了顾家小子,两个皮猴凑在一块捣蛋,直折腾得人家教头都不肯收了。”
萧兰因委实没想到裴砚儿时还有这等经历,世家贵公子大多讲究文武双全,府中多设演武场,各府也多是聘请教习师傅上门教导。
自然,也有更严厉的,那便是送往大营磨砺,但这多是武将世家的做派,武将世家的子弟往往成年就要上战场,非同小可,少不得打小就严苛栽培,可既是走科举读圣贤书的,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头。
裴砚儿时究竟得多捣蛋,老靖安侯莫非是以为他走不通科举,有意叫他换武举这条路子,才这般严厉?只没想到他能折腾得人家教头都受不住。
更叫萧兰因意外的是,裴砚与顾行止竟是在京郊大营结识,她一直以为他二人乃同窗情谊,想不到还有这般缘分,调皮捣蛋能凑到一块,性子定是十分投契,怨不得旁人总说他们两个形影不离。
说着说着,老夫人笑意里渐渐掺进一丝别的情绪,“再后来,他爹走得急,那天他从学堂被叫回来,跪在他爹灵前,哭得像个花猫。自那以后,整个人似换了副心肠,再不用人催促盯梢,自己就在书房读书写字到深夜,言行举止也老成持重起来。”
话及此处,萧兰因心下明了,老夫人这是想起了老靖安侯。少年结发,恩爱多年,一朝永诀,那份断肠滋味,怕只有身受者方能体会。
她不免心生恻隐,轻声道:“母亲,我自幼长于宫禁,少有机会游赏别苑,也坐了这许久,不如母亲引我四处逛逛,也好让我认认咱们府里的路。”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如何不懂,公主哪是真的想逛什么园子,分明是善解人意,听出自己思念起了老侯爷,这才出声岔开话头,好让自己别沉溺在往事里。
有这般好性子,又生得这般神仙般的相貌,跟她儿子凑在一起,真是他们老裴家几世修来的福气,目光一转,又见自家儿子还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顿时便有些恨铁不成钢,没好气道:
“砚儿,为娘这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你便替为娘好生陪公主去园子里逛逛。”
这厢裴砚还在为母亲对着公主提及自己儿时糗事头疼,突然被母亲斥责一声,才回过神,他本想开口,侯府四处极少打理,带公主去逛,怕不是丢人现眼,心知公主确也是一番好意,母亲自父亲去后,根本无心打理诸事,如今母亲又想起父亲,他在场,母亲看着他,也少不得触景生情,于是起身给公主引路。
一旁萧兰因也款款起身,又朝老夫人温声道:“那母亲好生歇着,儿媳一会儿再来陪母亲说话。”
老夫人连连道好,这个娇公主儿媳多陪陪自己,她求之不得,不过儿媳要是跟自家这个不开窍的儿子处得好,她更开心。
侍立一旁的福安瞧着公主那番举止,也不禁暗暗称奇。这位娇纵公主今日竟似转了性子,在老夫人面前这般端庄娴静,全然不见在驸马跟前那副娇蛮做派,难道是因着顾及皇家威仪,不便在老夫人面前拿乔,才有几分收敛。
越想越是这个道理,不禁可怜地看了自家爷一眼,这位公主任性不说,还有些小聪明,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裴砚无心留意福安的古怪神情,正自为难,侯府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景致,刚领着萧兰因出了正院,一眼便落在了那干涸见底、堆满落叶的荷花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侧身走了半步,好挡住萧兰因的视线,引着她往前头的假山去。
他步子迈得极缓,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显是在刻意迁就萧兰因的步速,也称得上体贴,只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兰因统共只听得他对着自己说了三句话:
“这是福安院。”
“往前走一段就是假山。”
“路不好走,公主慢行。”
萧兰因心中既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人难道不明白老夫人叫他来陪自己游园究竟是何意?她又不是真没见过世面,非得要逛他家园子。这人到底是装傻还是充楞。
不禁又想起老夫人先前那番话,他幼时调皮,老侯爷屡教不改,分明是个桀骜不驯的野性子,直到老侯爷去世,他才收了心性。
这也不难想,他毕竟是侯府唯一的男丁,注定了要身肩家族重责,担起阖府荣耀,故而逼得自己沉稳持重,再不复儿时模样。
可说到底,这并非他的本性,只是不得不为罢了。
在外人面前便罢了,可他在自己面前,为何也是这般模样?
又走了一段,日头升上来,晨间的凉意渐渐散去,萧兰因只觉燥热难耐,兀自摇了摇团扇,根本不解热,气性也开始上来。
直至一假山畔处,瞥见石缝间几株深蓝色小花迎风招展,花萼上宿露未干,剔透如珠。她步子一顿,刻意指着那小花问:“驸马,这花倒开得别致,叫什么名儿?”
裴砚跟着驻足,顺着她指尖看去。
他原先想着假山不过是些石头,到底不似其他地界明显,倒忘了假山边上还有个花圃,原先也种了几株奇花异草,只是母亲不上心,安排打理的下人也不是懂行的,该浇多水的花草浇少了水,不该浇水的又浇多了水。
如今这些花草死的死病的病,唯有几株野花在风中招摇,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景致,便如实答道:“公主,这是鸭跖草,多生于路边野径,没什么特异之处。”
萧兰因揶揄道:“本宫倒觉得它比那些名花更有生气。本宫倒有不解,驸马园中野趣盎然,倒与驸马的性子大不相同。”
裴砚暗道,公主莫不是意有所指,看出来侯府四处凌乱,暗示自己该去提醒母亲打理,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提过,可母亲非说自己瞎讲究,后来他也懒怠去管,只自己院子里,无论如何也得打理整齐。
默了一瞬道:“园中有园中的规矩,草木亦然。母亲命人打理时,并未特意区分贵贱。”
萧兰因此言分明意有所指他在自己跟前太过端正,竟也能被他绕回规矩二字上。
想来这桩婚事终究是不合他的心意,这才宁愿装聋作哑,连句温存话都不肯多给。
这世间盲婚哑嫁多是如此,成了亲,也就是搭伙过日子罢了,能相安无事已是造化。
他心里怕是早认了命,只想着敷敷衍衍,做个面子情便算了事。
也就是她不知轻重,自作多情。
思及此处,萧兰因心头那股子无名火愈发灼人,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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