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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欣慰之上,压着一层隐忧。
成立一个新的机构架空尚书省是时毓献上的计策,就在驻军大营悬崖边的老橡树上,她对虞衡说:
“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如今虞衡把这条计策落实成真,是不是代表他恢复了记忆?
是否也记起了谶言?
亦或者,他从未失忆,从未忘记那个谶言。不过是因为当时爱意正浓,舍不得杀死或囚禁她,便采用假装失忆的法子安抚她。
如果是这样,将她留在余杭,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而不肯让她生孩子,则是担心她将来借子上位,去父留子,号令他的部署,夺取天下。
早在时毓得知枢密院成立的消息时,就有了这些猜测。因此,此番她乔装入京,并不完全是为了防谢襄,也是为了防虞衡。
当然,此事也许是她杯弓蛇影了。
事实上,枢密院的诞生,是虞衡和谢襄争斗的必然产物,她能想到,别人未必想不到。也许和她的建议毫无关联。
不管怎样,时毓很想问问池彻,他的记忆有没有和神志一起恢复?
除了欣慰和隐忧,在池彻走进来的刹那,她心头还漫上沉甸甸的难过。
犹记得初见“阿哲”,是在春日江南,风光绝胜的吴郡。夜色如醉,明月在天,石拱桥畔遍悬灯火,月华与流光漾映河面,良辰胜景、满目星河,都不及他摘下面具那一刻耀眼夺目。
当时时毓还想,连虞衡也不及他。
而今,虞衡依然是那个虞衡,眉宇间甚至更添几分风华,而池彻身上那股子温润宽和的气质却已荡然无存,周身笼罩着一层阴狠之气,眼中带着风霜和疲惫,眉心更添一道显眼的细纹。
也不知道当上枢密使这一年,他都经历过什么,竟比作为逆党匪首还要摧折人。
说来,在此之前,时毓总共只见过他三次,吴郡夜市初会,枕流观重逢,菱叶洲再会。
可这三次,他都对她恩义深重。
第一次,他亲自破解了军师叶白设下的陷阱,救她于无形。
第二次,他拜托蔺芝和,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让她得以听到漱石和虞衡的谈话,意识到了危险和机会。
第三次,他赶赴菱叶洲,接引‘赌输了’的自己,舍命护她逃过死士的刺杀。甚至为了成全自己的情谊,救下有着血海深仇的虞衡。
他笑着说‘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的样子历历在目。
他说给自己一个选择,就真的完全尊重自己,哪怕自己说要回去赌一把,他也毫不犹豫地支持,毫无怨言地去菱叶洲等候自己的抉择。
菱叶洲上杀手环伺,他扛着虞衡执剑挡在她身前,白衣被血浸透,伤痕累累。身中毒箭后,他刺破自己的大腿,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她送上船,自己却落得个神智受损,与三岁稚子无异的下场。
虽然她曾拜托陈博照顾他,可陈博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关照他,恢复神志之前,他有没有受过欺负?为了治病,喝了多少药,挨过多少针?他是如何甘心为虞衡所用的,有没有蒙受欺骗?
她亏欠他太多,太想补偿他,有太多话想问他。可碍于噶尔的‘人设’,不仅不能问,甚至还要刻意为难他一番。
宴席正式开席,虞衡以摄政之尊代天子致辞,向来使一行人表达热忱欢迎。
此番他特意换上一身鎏金锦纹华服,身姿愈发俊朗挺拔,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之态。
他端坐主位之上,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吐蕃可汗上上,举杯朗声道:“可汗远道而来,千里风尘,跋涉山川。这一杯,大虞敬吐蕃,敬可汗,敬两国永息兵戈、世代交好。请——”
“请!”聂赤举杯一饮而尽。
出于外交礼仪,池彻也朝噶尔举起酒杯,隔着奢华宽阔的礼宾堂,做了个请的动作。
噶尔连杯子都没端,冷笑一声,勾勾手招来通译叽里咕噜一通。
这个通译是聂赤从吐蕃带来的,早就接到命令,不管‘噶尔’说什么,假装翻译,实际只起传话作用。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通译听完,抬起头紧张地看了看虞衡。
虞衡扫了一眼那眉毛胡子奓着的噶尔,语气包容地道:“外相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通译于是转头看向正对面的池彻,小心地说道:“外相问,枢密使大人敬酒时为何不笑,是不欢迎吐蕃使团,还是瞧不起他?”
池彻:……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陪同吐蕃使团原就不是他的职责,是虞衡强命他来的。明日夜宴,各方都在积极准备,而虞衡这边的防范部署,一大半都压在他身上。
截至目前,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精神保持高度紧张。
就在来之前,他又收到一个消息,时毓早在半个月前便离开了余杭,可她走得悄无声息,一个侍卫也没带。
本该看顾她的夏侯婴和夏侯仪是七天前刚刚得知消息,早已过了找寻她的先机。
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此刻,她或许就身在这随时危险重重的洛阳城里,因为谢襄的人已经下令封城锁户,悄悄进行着地毯式搜索。若她先被谢襄找到,那明日宴会上,他们对谢襄的最后一击,胜负将更加难以预料。
池彻来之前紧急和顾昭碰了个面,把自己能想到的,寻找她的方法全都交代下去。此刻,他心里一团乱麻,忧心忡忡,如何笑得出来?
来之前,他的副手,枢密判官杨焕文曾贴心得提醒他:“这个噶尔完全不把大虞放在眼里,刚到洛阳便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先是怠慢顾老,又拳打陆长风,真是嚣张至极。偏偏吐蕃可汗聂赤极为护短,嘴上稍加训斥,实则处处纵容偏袒。有可汗撑腰,殿下也不好对他怎样。在他手底下吃了亏,只能自认倒霉。下官听说,礼部所有官员都躲着他,陆长风为了躲他,连夜出城去了。尚书省、门下省那些高官,更是不想受气,百般推脱不来。殿下让大人您去陪他,大约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您若是不得不去,切记淡然处之,冷言应对。任凭他如何放肆无礼,只要不曾危及殿下安危,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隐忍周旋即可。”
此刻,他刚坐下不久,便受到噶尔刁难,不禁默默感叹,怪不得短短半日,洛阳城里的官员就都听闻了噶尔的嚣张名声,纷纷避之不及,此人当真是个“鬼见愁”。
不,一个被纵容的熊孩子,再加上护短的“爹”,才是真正的无解难题。
池彻见聂赤不仅没有半分指责噶尔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质疑的神色朝自己看来,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事,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敛去眼底的不耐,木着脸淡淡回应:“外相误会了,池某生来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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