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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周围几个吐蕃侍卫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愤懑,看向周敬与差役的目光满是敌意。
聂赤和时毓对视一眼,闪电般便已想明白,谢襄是在找她。
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挥退周敬和二王子,带着时毓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来,谢襄已经知道你来了洛阳,并怀疑你混在吐蕃使团当中。你的伪装,应该是已经暴露了。”聂赤坐下去,拿起转经桶,抬眼看她:“今晚宫宴,你还敢去么?”
时毓在胡榻上坐下,笑道:“不去才有鬼呢。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噶尔就是时毓,否则,何必专挑你我不在的时候排查?之所以查到四方馆,应该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了。我半个月前离开余杭,吩咐人七日后把消息传出去,分散谢襄的经历。他们到处找我,说明我的人干活靠谱。”
也说明,在谢襄的认知中,捉住她可以制衡虞衡。
虞衡回京便娶了白月光,如今还生了儿子,生活如此美满,谢襄还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被闲置两年的宠妾,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呢?
如今最了解虞衡的,恐怕就是他的死敌了。在距离宫宴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当口,谢襄还这般大张旗鼓、不依不饶地搜捕她,那必定是非常确定,她在虞衡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聂赤点点头道:“放心,只要吾在,谁也不敢质疑你的身份,更不敢伤你半分。”
他拨弄着转经筒,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之前,吾已命大将论赞率三万精兵驻扎在积石山一带,距洛阳不过六百里。一旦洛阳有人乱了分寸,大军只需三日便能越过积石山,直奔洛阳城下。大虞如今内部暗流汹涌,绝对经不起这样的外患。否则,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正好让吐蕃捡个大便宜。”
时毓暗道:就知道你个老小子不白来,果然想捡漏。
嘴上却道:“可汗好谋略!仰赖可汗庇佑,时毓感激不尽。”
聂赤唇角微扬,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昨日接风宴上,吾替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虞衡说——”
尽管时毓已经确定虞衡的心意,仍旧想听他亲口道来,哪怕明知道他未必会在外邦君主面前真情流露,还是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然不会忘。因为是你治好了他。难道,你还是神医?”
时毓怔怔得,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是医生,不会任何医术。虞衡能为她治愈,说明他生理早已痊愈,只是中毒后有了深刻的心理创伤。这说明,给他下毒的,多半不是南方叛军,而是他极为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太后。
被自己全心信赖、敬重有加的人亲手投下如此狠绝之毒,这种创伤远比刀剑更致命。它不仅摧毁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自信,更摧毁了他对人性的信任。越是靠近他的女人,他越会本能地戒备。在他潜意识里,亲近是危险的,温情是致命的。
自己之所以能治愈他……她大学里辅修过心理学,粗浅地了解过相关理论:心理性的这类障碍,根源往往是情感联结的断裂与安全感的缺失。唯有重建信任、唤醒深层的情感共鸣,才能打破心理枷锁。
简单来说,虞衡先对她动了情。因为喜欢,他主动想要靠近她、建立亲密关系。那份情意浓烈到一定程度之后,他的渴望冲破了自保的本能——宁可再次被辜负、再次被伤害,也要与她真正地在一起。
正是带着这种豁出去的决然,他才能打破桎梏多年的藩篱,将压抑已久的本能彻底释放。
虞衡喜欢上她,比她意识到被他喜欢,要早得多。
既然如此,那天他为何要射在外面呢?按说,那时是情最浓的时候。
时毓还是想不明白。
聂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了一声,“不过你太聪明了,留你在身边,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时毓自然是不信的。
她只能猜测,虞衡不让她生孩子,或许是因为当时无法保证孩子的安全,又或者,孩子会成为最大的靶子。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必须找虞衡问个清楚!
聂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又道:“虞衡终究负了你,你在中原已无牵挂,不如跟吾回吐蕃。”
时毓抬眼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古铜色的皮肤被暮色镀上一层暖光,高耸的眉骨下,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滚烫。
昨日此时,不过是隐晦的试探,此时此刻,已是直白的邀请。
那她必然也要给个直白的答案,才算尊重。
她笑了笑,“可汗既然开口,我倒想问一句,倘若我不愿意,可汗会怎样?”
聂赤看着她,霸道而决绝:“抢你回去。”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时毓扬起下巴,那副粗犷的伪装之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与之如出一辙的桀骜。
“不巧,”她说,“对于我志在必得的人,我也这样想。”
*
入夜,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皇城外的南衙营房里,禁军们刚刚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在营帐前歇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味和伙房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是这些大头兵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息。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与这座灰扑扑的营房隔着一个世界。
忽然,营门处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发钱了!发钱了!左仆射谢大人又赏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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