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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蹙着眉,扫量了小青驴数眼,最终将目光定在驴腹处,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竹筒,此时正随着小青驴的咀嚼吞咽微微晃动。
柳七上前一步,抢在霍子谦之前,打开了竹筒。
作者有话说:
【1】按万历年间真实官道里程,天寿山至济南需月旬。此处乃本文私设,对真实的地理路程、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请勿与史实对照,特此说明。还有八章完结!
第139章竹间棋(二十三)待得七日期
筒中静静卧着一朵栀子花。原本洁白的花瓣如今已成了半透明的蜡黄色,花瓣摇摇欲坠,只靠花心勉力相连。
霍子谦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怔愣,他生怕柳七责怪沈忘行止轻佻,赶紧接口道:“沈兄千里送栀子……也是……也是……”
还不等他想出合适的词汇,却见柳七脸色一凛:“无忧有危险!”
“啊?”
霍子谦与沈忘相识得较晚,在他成为沈忘的师爷,辅佐身畔之时,沈忘便已是名动天下的“探幽沈郎”了。他的身边早就聚拢了一干能人异士,有曾为绿林大侠的程彻,有戚少保的外甥女易微,更有这位日后与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云。
而言及沈忘与柳七的初遇,也是因为一桩奇案。彼时,沈忘青梅竹马的好友惠娘在一场水龙卷的侵袭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众人纷纷传言,说是妖龙作祟,慑人而食。沈忘不信邪,临危受命,暂代推官一职。与松江府前来相助的仵作柳七一道,抽丝剥茧,层层推敲,最终锁定了真凶。
为了能让真凶露出马脚,沈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只身一人上山与凶手对峙。临行前,他托人给柳七捎去一封信笺,直言要“以己作饵,钓此龙鱼”。除了一封亲笔信之外,信封中还夹着一朵栀子花,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
此时,柳七哪有时间同霍子谦解释这一连串的因缘际会,只凌然吩咐道:“霍兄,你且看这花,少说已摘下五六日了。无忧此番乃是入京陛见,所以定是在京城周边遇险。若无忧恰恰是在摘花之后遇险,你可能据此推算出,无忧身在何处吗?”
霍子谦一听,手都开始哆嗦了。柳七这一段分析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怎么好好地入京陛见,无忧还能遇险呢?遇险之前为什么不派人捎个口信,偏要神秘兮兮地摘花让小青驴送回来呢?难道……这已然险到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能留了?
可是柳七未曾直言,他也不敢多嘴问,只是哆哆嗦嗦地在院儿里走了两步,寻了一根树枝,随机蹲下身就地划拉起来。他蹲的速度太快,面色又太过苍白,柳七几乎以为他要晕过去了。刚欲伸手相扶,却见霍子谦已经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不过一水刻的时间,霍子谦在地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抬起头道:“小青驴的脚程一日约莫四十里,若沈兄的路径的确是入京陛见的话……那他遇险之处应该在京城百里的范围内。”【1】
虽然按照柳七的要求算出来了,可霍子谦的手抖得却更厉害了。太大了,这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如何能确定沈忘的位置呢?
“是山,定是一座山。”柳七不容置疑地补充道。
“山……”霍子谦在那圆圈上飞快地点了数点,咬着下唇纠结道,“山也太多了……西山、香山、玉泉山、瓮山、卢师山、翠微山、天寿山……还有……”
“天寿山!”柳七眸光一亮,笃定道:“就是天寿山!”
她想起来了,沈忘临行之际曾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是圣上对定陵工期颇为挂记,有意择日驾临天寿山亲阅陵工。如此看来,定是天寿山无疑了!
她迅速解下身上的围裙,命令道:“霍兄,你留在衙署点齐人手,备好快马兵刃,我去一趟济南卫。”
闻言,霍子谦已经不仅仅是手抖了,更是双股战战不能停,他磕巴道:“柳仵作,你……你这是去借……借兵!?”
“没错,”已经走到门口的柳七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单凭衙署内的三四十名亲兵,怕是杯水车薪。霍兄,此番……恐是塌天祸事。”
***
晨光初现,沿着山脉的轮廓舒展蔓延开去,形成一道瑰丽璀璨的金边。朱华奎将目光从《资治通鉴》的书页间移开,望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日头。书页堪堪停在汉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起兵处。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在门槛外停住了。
“殿下。”
“嗯。”朱华奎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名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在离朱华奎三步远的地方端正跪好,复命道:“殿下,沈大人那边……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朱华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内侍伏低的脊背上,“说仔细些。”
“回殿下,沈大人他……不吵不闹,送去的饭食也照常用了,睡得也踏实,只是不肯开口。小的们轮番去劝,或是温言软语、或者威胁恫吓,沈大人却只当没听见。昨日小的斗胆多说了两句,说殿下极爱重他,是旁人所不能及。只要他肯点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内侍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究竟该如何表达,“可沈大人他……”
“他如何?”不知为何,只要事关沈忘,朱华奎就会忍不住地烦躁,沈忘就如同一枚烧在他心间的炭火,让他胸中憋闷,坐立难安,又不知如何将之浇熄。
“沈大人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的,便继续睡了。”
“嗤——”朱华奎竟是笑了,他阖起膝上的书卷,慢悠悠地踱到窗前。窗外炽烈的朝阳已经全然跃出山峦,将无限的光与热奉送予身下的大地,无私而骄矜。可惜,这般煌煌大日不可久看,只凝一眼,便觉视野中骤然晃动起斑斓残影,目眩神迷,不得不避其锋芒,收敛目光。“无愧无惧,坦荡如砥,不愧是话本中的‘探幽沈郎’……”
“可惜了。”隐约的笑意一闪即隐,朱华奎冷冷道。“既不肯入我彀中,便终为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便不可留了。待得七日期满,便送沈大人上路吧!”
内侍后背一颤,低低应道:“是,殿下。”
吩咐完这道决定沈忘命运的命令后,朱华奎径自转身,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道:“备马,去贤良寺。”
身后内侍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为了这一声令下,定陵中埋伏的奇兵可是等了月余了。而他们这帮人,也将以从龙之功,迅速取代这些老旧的“沈大人”“程大人”“易大人”,一跃而成为新帝的股肱之臣。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鹰巢拥趸都是绝不愿同沈忘分一杯羹的。所以,沈忘的“不愿”,正合众意。
而此时,睡得正香的沈忘如有所觉,忽地睁开双眸,目光炯炯地坐起身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亦或者,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在那张由济南府、京城贤良寺、天寿山所勾勒串联的画卷之上,四路人马正奔赴自己各自的命运。有人于密室之中潜龙待时;有人端坐于牛车之上,奔赴棋局的最终章;有人千里救君,一骑当先;有人率众而出,志得意满,自以为万事尽在掌中。有人应约,有人投死,有人围猎,有人驰援。只是不知这昭昭天明之下,究竟是谁家江山,又是何人天下。
作者有话说:
【1】同上一章一样,本章对真实的地理里程数(比如从天寿山到济南府绝非五六天可即,怎么也得十多日)、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为什么一定要做调整,一来是我数学很差(是霍子谦的反义词),算不明白;二来也是叙事需要,我认为朱华奎不可能有耐心等沈忘十多天,总不能让朱华奎真把沈大人噶了吧?希望比较喜欢考据的读者,尽可能忽略这个小小的改动,感恩!
第140章竹间棋(二十四)张夙星!你
卢沟驿距贤良寺不过二十里路,牛车走了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寺墙外那一片蓊郁的松柏。晏回勒马止步,打量着眼前这座规模宏巨的寺院。
贤良寺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其寺黄瓦覆顶,朱扉列峙,寺墙以青砖砌就,绵延数十丈,亭台俨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
“晏姑娘,就是这儿了。”楚庸当下从牛车上跳下来,牵着青墩儿的缰绳,拴在寺门旁的拴马桩上。刚欲说话,青墩儿抬头猛地扯了一下楚庸的袖子。楚庸会意,从随身带的褡裢中摸出一块草饼,塞进了青墩儿的嘴里。青墩儿这才松了口,允楚庸接着跟晏回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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