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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珠儿认真瞅了他片刻,学着程陆斋地样子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处比划了一阵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哦!明白了!你别怕小泥人儿,你啊,死不了,阿姊罩着你呢!”
程陆斋一口气没捱住,差点儿当场背过去,指着喉咙的手指又往里戳了戳,脸上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眼儿掏出来给她看。
唐珠儿总算看明白了:“要喝水?”
程陆斋奋力点头。
“嗐——”唐珠儿颇有几分不耐烦,“喝水你倒是说话啊!”这才起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程陆斋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仰脖,视死如归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待喝完,他正欲将空杯递给唐珠儿再讨一杯,却发现对方早就蹦蹦跳跳地坐回到小凳上,继续津津有味儿地看巾箱本了。程陆斋无语凝噎,也只得强撑着病体蹭到床边,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小案上。
良久,程陆斋重又调整好内心的平衡,开口了:“珠儿姑娘,你在看什么?”
“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这一回,唐珠儿倒是应得极快。
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程陆斋自负读书破万卷,倒还真没听说过这么一本奇书。好奇心起,他抻长了脖子朝唐珠儿手里瞧,唐珠儿也不藏着掖着,凑到床边来将巾箱本递了过去:“哝,好看着呢!”
只看了一眼,程陆斋就张大了嘴,缓了半天,怔怔地瞧着唐珠儿:“这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对呀!”
“这叫《沈郎探幽录》!”
“那不还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吗?”
程陆斋气竭,闭紧了嘴巴。等了半晌,又自觉无趣,只得再次开口道:“你识得字?”
唐珠儿撑着脑袋晃了晃:“不识啊!”
“那你怎么看?”
“看画啊!”唐珠儿理直气壮道,仿佛程陆斋问出了一个极为简单可笑的问题。
程陆斋长叹一口气,冲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自己都能当她爹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你来。”
唐珠儿捧着本子挤到床沿边,慷慨地摊在程陆斋眼前:“你也喜欢?那咱们一起看?”
程陆斋摇了摇头:“喜欢是喜欢,但我不用看,这里面的故事我倒背如流。”
这次轮到唐珠儿瞠目结舌了:“真的!?”
“自然是真。”程陆斋拿过唐珠儿的巾箱本,随意翻了翻,道:“你这本太旧了,最新版的《沈郎探幽录》都出到第七十八回了,你这才三十二回。而且,这应该是盗印的,很多人物线条有些僵硬,别字也很多……”
程陆斋说着说着停住了,他看到对面的少女垂下脑袋,嘴唇逐渐像只小鸭子一般瘪了起来,气闷道:“可我只有这本……”
“那……你想听吗?”
唐珠儿歪着脑袋,眼珠儿盈盈亮亮:“听?”
“听我给你讲……讲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程陆斋还是选择使用了唐珠儿最熟悉的题目。这题目虽有些粗俗,可着实贴切,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那“漂亮小人儿”,也真正见识过他查案的英姿,他有绝对的自信讲好这个故事。
就这样,一向好动的唐珠儿难得乖巧地拖过小竹凳,砌好了新茶,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陆斋。程陆斋也没有让她失望,那一个个烂熟于心的故事如同长了腿一般从嘴里蹦跳着冲出来,氤氲成一幅又一幅再好的巾箱本也描摹不出的煊丽图画。
程陆斋不单单会讲,还特别会演,平日里刻意板着的青白面皮儿,此刻如同扮上妆的戏子一般,灵动狡黠,动静咸宜。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只怕这个房间都不够他演的。唐珠儿听得如痴如醉,看得心花怒放,也不吝啬夸奖,直把巴掌都拍红了。
正讲到“俏探花智斗捧头判官,穷书生巧施连环妙计”一节,忽听屋外传来轻微的“叮铃”一声铃铛响。
唐珠儿几乎要咧到太阳穴的笑脸瞬时收敛,凝神细听片刻,如同猞猁一般骤然跃起,推门便要往外跑。
这一变故可把程陆斋吓了一大跳,他从昏迷中醒来,惶惶然就开始给唐珠儿讲故事,早把昨夜的遭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光唐珠儿听得带劲,他也早已沉浸在沈郎的故事里不可自拔,哪里还想到自己还命悬一线呢!
“又……又怎么了!”程陆斋又准备往床下钻,却见半个身子都已经飞出门去的唐珠儿又扭脸回来,冲他龇牙一笑:“小泥人儿莫慌,上次是老虎打瞌睡,让蚊子得了便宜,这次啊——”她得意地扬了扬拳头,“看珠儿不把他们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
作者有话说:
巾箱本:明朝万历年间的小人书。
第130章竹间棋(十四)你真当爹爹
说完,唐珠儿手臂一扬,程陆斋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隐隐听到“嗖”地一声,屋内数盏灯烛便如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一般,齐齐寂灭。骤然而至的黑暗让程陆斋呼吸都跟着一滞,恍惚间只觉门口处一道月牙形的白光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程陆斋呆坐在榻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方才那月牙形的白光,应该是唐珠儿展颜而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
他强定神思,一点点挪蹭到窗边,屏息凝目朝屋外觑去。
此刻,屋外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火,整个院落如同被一张巨口吞没般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这时,那沉寂已久,如同幽灵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叮——”
铃声清亮短促,却如石子投湖般格外分明。程陆斋正自惊疑不定,那铃声却似荡漾开的水波,一圈一圈蔓延而去。
叮叮——当当——铃铃——
初时此处一声,彼处一响,可转瞬之间便闹作一片,密如骤雨,急如乱弦,整个院落化作一只即将倾覆的银铃架,叮咚之声此起彼伏,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其间穿梭奔走。
与此同时,程陆斋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有数道劲风陡然掠起。那些身影动如脱兔,身法极快,程陆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那破风之声中勾勒出他们相互配合的轨迹,竟是齐齐朝着铃声最密处合围而去。
程陆斋紧张得快要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哪里分得清究竟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将双腿紧贴着床板,身体倚靠着墙壁,恨不得化身攀墙走瓦的壁虎,与这简陋的屋舍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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