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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通自少年时便发病,心性如同孩童,直到再次见证无尽灯境的腌臜丑恶,亲手处决万恶之源的智空禅师,混沌数十年的神识才骤然清明,纠缠半生的痴病一朝痊愈。因此,除了日日诵念的佛教经典,戒通读的书少之又少,哪里有能力替晏回参详呢?
他脸色一讪,正欲推辞,晏回却恍然未觉,自顾自道:“那本书叫做《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书中有言——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大师是禅门大德,若是为了恪守清戒,不造杀孽,而任由鹰巢走狗为祸人间,将浮戏山下的百姓,山上蒙女塾中女童置于险境,这般独善其身,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凝在戒通的脸上,似是审视,又似是等待。
“明日,我等将于浮戏山设伏候敌,大师若参透此中真义,尽可赴会。”晏回终于移开了那道让戒通如芒在背的目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说罢,也不待僵在原地的戒通做出反应,转身便飘飘然下得山去。
果然不出晏回所料,第二日,想明白的戒通终究是如期赴约,将玄鼋立毙掌下。
范凌舟一向以通查人心幽微为傲,此番也不得不佩服晏回的笃定与果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文人如此,对武人亦当如此。晏回给予了曾经是敌人的戒通全然的信任,而戒通大和尚也终不负所托。
可惜,晏回还是算错了一个人。
眼瞧着众人挨个敬了香,唐珠儿也将自己编的草蚱蜢端端正正地献于墓前,范凌舟道:“西楼,楚兄,小猪,你们先行回观,我同赤狐兄还有几句闲话,说完便来。”
晏回和楚庸点了点头,倒是唐珠儿拿眼睛扫量了一下墓前摆放的祭品,嘟着嘴对晏回道:“阿姊,我得看着他,我老觉得他要偷贡品吃!”
唐珠儿的声音脆生生,亮堂堂的,范凌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笑出声来。晏回也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唐珠儿的手背,扯着她下了山。
唐珠儿走得不情不愿,频频回头,冲范凌舟威胁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扬了扬拳头。
待众人走得远了,范凌舟才好整以暇地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面前的三座坟茔。
“赤狐兄”,他悠悠开口道,“你我二人接触不久,但若论心意相通,长生观中贫道自是最懂你的那一个。”
“自打知道你的身世后,贫道便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你我二人易地而处,贫道定然比你更不择手段,这没什么可介怀的。”
范凌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谎,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一身是汗的惊坐而起,梦中赤狐惨死在草席上的妻子,早已幻化成晏回的脸,双目赤红的向他呼救。这是他心中的隐忧,也是他不愿分享于旁人的秘辛。
是啊,如若是玄鼋戕害了他的西楼,只怕他自己都难以预估会做出如何可怖的事情来。所以,在复仇一事上,他对赤狐可算得感同身受。
“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那玄鼋的尸骨被我扔去了山北的乱石堆,任由秃鹰老雕分而食之;罗震玉的尸身则以火烧了,骨灰顺着寒桥下的小溪奔腾入海,一个天上,一个海中,这对儿父子啊,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碰不着了。”
“而你答应我们的事——”他语调沉了沉,盯着最中间的坟茔瞧了半晌,似是要把想象中的那人瞧得低下头去,方朗朗笑了起来:“其实,事成过半,我同西楼也猜到了,你手中恐怕没有关于蜮公真实身份的信息,即便有,也是隐晦细微,难以拼凑。你身死之后,我们擅自拆开了你的包裹,果不出所料,除了几封不痛不痒的密信外,你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报酬。”
范凌舟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颇为郑重地拍了拍那耸起的坟包,“不过,你给的佣金的确价值连城”,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救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相交,素来不问亏欠。你那句‘对不住’,就给贫道憋回去。”
他端起酒壶,半壶倾倒于地,半壶一饮而尽。
此正是: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
(第六卷·完)
作者有话说:
自从长生观扎根浮戏山以来,浮戏山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异象天灾了=W=至此,第六卷《狐在野》完结,即将开始全文最后一卷。因为答应了大家会免费更完,所以最后一卷也不会入V的,写完之后也会给大家空三天的时间,让大家可以读完。到番外卷会入V,然后尽力蹭几个榜单,所以最后一卷会更的比较慢,接下来也会有两周的准备时间。番外卷会长一些,大家也可以提一提比较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番外,是再写一个小案子呢,还是甜甜的生活日常呢?
第117章竹间棋(一)拟旨,召沈
溪上枕,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鹧鸪天·重九席上再赋》辛弃疾
万历十四年,孟秋。
万历窝在乾清宫西暖阁的髹金漆云龙纹圈椅上,疲惫地支起腿,将脚搭在案前半尺高的脚踏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山东灾荒的塘报,西首摞着垒得高高的奏疏,最上面几本的封皮上都被司礼监用墨笔圈了“请立东宫”的字样,万历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宣德炉里的安神香轻烟杳杳,万历只觉乏困异常,索性搁了朱笔,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织锦靠垫里,打算歇上一盏茶的时间。
可这眼皮刚合拢,万历却忽觉脚下一凉,又赶紧睁了眼,探头朝脚下看去。只这一眼,便把万历惊出了一身冷汗。往日里光可鉴人的金砖,此时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淹没。水势快得惊人,不过转瞬竟至齐腰深,只怕即刻便有没顶之灾。
“来人啊!来——咕咚咕咚——”万历刚扯嗓子喊了一句,泥水便涌入口鼻,呛得他直作呕。他心中又惊又怒,只能挣扎着往视野里唯一的亮处走。那是他坐了十四年的盘龙金椅,此刻正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发着光。周围的水势仿佛心存畏惧一般,唯独将金椅露了出来。
泥水泡胀了他的龙袍,刺骨的寒凉激得他常年作痛的脚踝难以为继。好几次,万历都差点儿大头朝下扑到水里,只能咬着牙艰难跋涉。
那哗哗作响的水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并非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倒像是无数人争先恐后说着话,□□吵坑一般萦绕在耳畔,让万历愈发焦躁。那语调颇为熟悉,但此时此刻,万历已然没有力气细细分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终于靠近了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他向前探着身子,想去抓那龙椅的扶手。指尖还未触到,却听一声巨响当头炸下来,一道数米高的浪涌以劈山蹈海之势向他砸来!“咔嚓”一声脆响,鎏金的椅背、雕着盘龙的扶手、紫檀木的椅座在接触到浪头的瞬间散了架,带着万历一道,往更深更冷的浑水中坠下去。
“皇爷!皇爷!”一阵惶急的呼唤拽住了万历,让他猛地惊醒过来。
抬头看去,是值夜太监张诚写满担忧的脸:“皇爷这是魇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万历的额头滑了下来,将山东灾荒的塘报湮湿了一大片。他深吸了数口气,方才稳下心神,接过张诚递来的温蜜水,一饮而尽。
张诚心思灵透,只扫了一眼被万历推到一旁的奏疏,就揣度出了圣意,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小的去传申首辅入宫?”
万历摆了摆手,颇为不耐:“叫他来做甚?无非又是一堆天谴异兆的说辞,转头又要逼朕立太子,烦得很。”
万历靠在迎枕上默了片刻,脑中还回荡着梦里听到的那熟悉的语调。
那些人在喊什么呢?他们想要告诉朕什么呢?
那语调愈想愈熟,那分明是太后老家的乡音啊!他还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时常能听到太后哼唱鲁地的歌谣,竟和梦中人的腔调一模一样。
青州……
万历忽地抬眸,脱口而出:“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青州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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