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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孟威也不敢动作了,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人群之中,面对剑拔弩张的态势,他只是微微抬手,风姿隽雅的面容上露出安抚的笑容。
众人怔然不动,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掉针可闻。“扑通——”不知是何人起的头,人群如退潮的浪涌一般跪倒一片,众衙役官差也互相对了个眼色,老老实实地跪伏于地,仿佛刚才的“官逼民反”未曾发生过一般。
最后,孟威也颤巍巍地松了手中的水火棍,双腿发软,苦着脸拜了下去。
“下官……下官,拜见沈大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名声直逼海瑞,人称“沈青天”的山东按察使——沈忘沈无忧。而当先阻住官差,喝止恶行的则是沈忘的夫人,与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云。
沈忘的目光在众人趴伏的脊背上一一掠过,大踏步地从瑟瑟而抖的孟威头前迈了过去,搀扶起最前排的一名老人。
“老丈,可有伤到?”沈忘弯下腰,清俊的面容上尽是柔和的笑意。
老人激动万分,打着哆嗦一叠声的告罪感谢,沈青天沈黑子大老爷的乱叫。沈忘不以为忤,待老人絮叨完,他扬声对众人道:“诸位乡亲,历城县衙裘县令遇害一事,案情重大,牵涉甚广,绝非寻常凶杀。本官既已到此,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使真凶逍遥法外。”
“而诸位所诉其贪赃枉法之事,”沈忘的眸光若有似无地往孟威身上一瞥,“本官也定会一查到底,还乡亲们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欢呼雀跃之声,沈忘一边笑着受了,一边转头对柳七温声道:“停云,时间紧急,我瞧着知府大人的仵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便劳烦你先行勘验。”
孟威方才没有认出按察使夫人,出言不逊,本就心头瑟瑟,此番哪还敢眼观鼻鼻观心得装木头人,赶紧道:“沈大人,这如何使得!岂能劳沈夫人大驾!下官这便——”
柳七本就极厌恶此等欺下媚上之辈,对沈忘略一颔首,冷着脸躲开孟威的拉扯,卸下马背上的褡裢,径自向裘县令钉在树干上尸身走去。
孟威挓挲着两只手,没有拦住柳七,心中尴尬懊恼自不必说,只得转头冲围观的百姓们发起了官威:“沈大人查案,还不速速退下!”
“欸——”沈忘睨了孟威一眼,尾音高高扬起,带了几分戏谑之意:“本官查案自是光明磊落,百姓既为苦主,又为见证,何须驱散?孟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孟威暗暗叫苦,他深知沈忘面上清风朗月,眼里却容不得沙子,嘴上更是得理不饶人,只能陪着笑脸,喏喏称是,退到一边,再也不敢发号施令。
这边厢,柳七走至槐树下,先绕尸体一周,测量四至。后又从褡裢中取出羊皮手套覆于手上,将一卷油纸铺于树下,焚苍术皂角香驱散尸臭,再将一丸苏合香置于舌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极是顺畅。
沈忘也不闲着,寻来笔墨纸砚,自然而然地行起推官之责。
“尸斑浅淡,压之褪色,眼膜苍白,甲床泛青,皆是血脱之兆。”柳七一边喝报,一边抽出银制探针,顺着铁钎与骨骼的缝隙缓缓插入。探针抽出时,针尖裹着暗红色凝血块,尚未完全干涸。
“创腔内有凝血块形成,铁钎表面亦有自上而下的血流凝固痕迹,说明铁钎刺入时,死者心脏仍在跳动,血液顺着创口涌出,直至失血过多而亡。”
沈忘手下笔走龙蛇,口中喃喃道:“如此说来,凶手是将他活生生钉在树上,任其流血而死。”
狼毫笔的笔尖忽地顿住,沈忘俯身看向穿出尸体的铁钎,沉吟道:“这铁钎尖端打磨锋利,有螺旋状的纹路,刺入时应是借助外力旋转拧入,加剧创口撕裂,导致血脉破裂,流血不止。”
“正是”,柳七颔首,“按照这种伤势,死者被钉入树干后,应是仍存活了一炷香左右。”
沈忘闻言,蹲下身来,正对上裘县令目眦欲裂,求告无门的惨烈面容。他抬起手,垫着柳七递过来的手帕,用力掰动裘县令已然僵硬的下颌。
黑洞洞的口腔中,舌根处血肉模糊,断裂的筋膜呈现出可怖的紫黑色。
“放血,穿肩,拔舌……这可不是凶杀,这是——私刑。”
沈忘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柳七默契地抬起头,道:“无忧,可是有了查案的方向?”
孟威本在一旁听得双腿发软,此时赶紧站起身,扮作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之态,只待沈忘一声令下。
却见那沈按察施施然起身,目光投向正聚精会神围观的人群。此时,已是晨光初明,旭日东升,青色的山岚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秋季无垠的碧空。人群之中,有耄耋之年的老汉,有瑟缩心惊的妇孺,有袒胸露腹的屠夫,有牵黄擎苍的猎户……可方才引发骚乱之处,却是空出了一块区域,似是少了几人。
“凶手的重点非是杀人,而在诛心。”沈忘道,“铁钎钉身,是让他活着承受屈辱;笏板悬尸,是让他死后罪行昭彰。如此好戏,若只是趁着夜深人静做下了,岂非锦衣夜行?”
“定然是要煽动众人,口口相传,把事情闹大,最好上达天听,方不负这场苦心孤诣的‘大戏’。”长眸微微眯起,沈忘若有所思,“也许方才,这‘戏班子’就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他们亲自上演的闹剧。”
而此时,沈忘口中所言之人,正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弄堂,消失在济南府纵横交错的青砖巷陌深处。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沈忘和柳七都是《昭昭天明》中的男女主人公,老读者应该都有读过吧=W=接下来的第三卷,他们也将担任重要的角色哦!敬请期待。
第36章不秋草(一)愿将腰下剑
人天解种不秋草,欲界独为无色花。——《赋丹霞下寺竹》
***
火。
漫天的火,舔舐着雕花窗棂,将武略第的匾额烧成焦黑的骨架。火星噼啪炸响,混着梁柱坍塌的轰鸣,震得密室石墙都在发颤。晏回将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不敢错过墙外的丁点儿声响。
“放开我!我夫君乃是锦衣卫千户!你们不能——啊!”母亲尖锐的惨叫刺入耳膜,晏回目眦欲裂,短刃倏然出鞘。
她不能再藏了,她要和那帮狗贼斗个鱼死网破!
瞳仁在充血的眼眶中猛地一颤,晏回俯下身子,拼尽全力扒掘着身前的地面。先是短刃撬动,后是十指挖刨,她咬紧牙关,任指甲连着皮肉翻折都未曾放缓速度。终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碗大的深坑。
她贴身取出一卷物什,卸下里衣的袖子,郑重裹好,正欲埋入坑中,却忽又听到一声响天彻地的怒喝。
她的动作僵住了,那是父亲的声音。
与母亲的柔情似水不同,父亲待她一向严苛。他似乎从不将她看做是锦衣卫千户的嫡长女,反倒像对待一名预备役缇骑——天未亮便要扎马一个时辰,短刃劈刺三百次,稍有松懈便以“战场无儿戏”为由,用藤条抽打掌心。同弟弟一样,她也要按时准点到私塾学文习字,经史子集样样不落。而对于女子看重的面红绣花,父亲却是嗤之以鼻。
“女子立身,比之男子更是艰难,不可有一日松懈。”
“习武,非是为着逞凶斗狠,是为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仍有一搏之力;读书,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在险象环生之中,仍能看清谁是敌人,谁又是伪装成友人的敌人。”
父亲的声音,就如同锦衣卫的诏狱中带着倒刺的铁鞭,每每闻之,都让晏回禁不住悚然。可事到如今,这声音却又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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