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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但是不管怎么说，小灯有个自己的小家了。奶茶店的二楼和星辰的小阁楼差不多，斜斜的屋顶上有个天窗。这里放不下一个大床，只放了一个床垫和小书桌，小灯的衣服装在木箱子里，空余的地方都是奶茶店收到的祝福。小灯把它们一罐一罐地装在玻璃罐里，这样可以阻止它们发酵。

星辰问他收集祝福干什么用，小灯说当灯使，星辰这才发现二楼没有电气。

这会是小灯第一个一个人过的平安夜，在一个没有电气的、勉强能站直的、简陋的小阁楼里。

星辰二话不说就要拉小灯到自己家里过节，小灯拒绝了好多次，因为当晚的祝福派送会非常忙。星辰赌气说你忙的话我也不回家过平安夜了就跟着你一起去，小灯很用力地把他推开了。星辰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小灯打开飞行器的门，开着那辆涂满星辰亲手涂上的银漆的小飞船走了。

十九岁零一个月的时候，小灯第一次把星辰推开，并且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星辰还是不明白。成年以后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但他有时候确实并不想明白。

这一天星辰在家里闷闷不乐地过完了节，坐在沙发上啃浆果曲奇，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他从家里的圣诞树上拆下了带电池的彩灯，又拿乐扣碗装了两块派和几块软曲奇，穿上外套就往小灯家走。

小宝奶茶店关着门，但星辰有钥匙。他路过奶茶铺子和盥洗室往小阁楼里走，发现里面黑黢黢的，之前小灯收藏的祝福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屋子的空玻璃罐子。

星辰把斜着的天窗打开，满街的节日气氛随着昏黄的灯光一起溢进来，显得小阁楼更萧条了。星辰叹口气，把乐扣碗在书桌上放下来，找出胶带把彩灯粘在墙壁上，自己蹲在角落里等小灯回来。

小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飞行器呜隆隆地在屋顶上停好，他直接就从天窗跳进来了。星辰“啊！”一声惊醒，小灯也“啊！”一声退后几步，空玻璃罐子撞得铛铛响。

接着星辰就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小灯，小灯抱着两只手臂，也沉默地看着他。最后星辰啪一声打开墙壁上挂着的圣诞彩灯，轻轻地对小灯说了一声“圣诞快乐”。

小灯没有回答他，在空瓶子中间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和臂弯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又是星辰熟悉的那个小灯了，无所事事的表情，附加两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弯弯嘴角。

“我饿了，”小灯说，“你有没有带奶奶做的苹果派？”

星辰笑了，“肯定带了。”这世界上星辰最最明白的事，就是小灯喜欢奶奶做的苹果派。

他们俩吃完派和曲奇，脸也不洗地就在床垫上和衣睡着了，就和小时候一个样。小灯睡梦中去拉星辰的手，星辰和小时候一样地握住那只纤细却不怎么柔软的手，握在手里想了一会儿，又挪个方向和它十指紧扣。

这和小时候有什么不一样了，星辰说不上来，但在此之前他只和梦瑶十指紧扣过。一定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不一样了，星辰在睡着之前心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学期返校以后，星辰开始频繁地回到镇子上。爷爷奶奶问起来的时候他只说“想家”，具体想家的哪一部分，他说不上来。似乎那些聚会、酒吧和都市的玩乐很难像一开始那样吸引他了，城市的噪音也让他觉得难受。

大多数时候，星辰并没有告诉小灯自己回到镇子上来了。一般他都坐周六最早的一班轮渡过来，坐周日最晚一般轮渡回城里，每个月都要回来一两次。因为梦瑶总是要问他消失的周末去哪儿了，他就带梦瑶回来过一次。登上小镇码头的新鲜劲过去以后，梦瑶很快就觉得无聊了，那一天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过夜就返程的。

经过这一次他搞明白了，他回来只是为了躺在自家的小阁楼上，多听几次祝福派送员们飞行器飞过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别处听不见，只有在这个镇子上能听见。躺在床上听这个声音的时候，星辰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热忱地、满心欢喜地想要和小灯做朋友，变成和小灯一样酷的小孩。

但是热忱和满心欢喜已经是两个不再足够的词语了。他现在想起小灯，他还能感觉到那股热忱的余温，但又多了什么灰色和紫色的东西，是黑和白交融了，是红和蓝相聚了，是混沌，是复杂，是难以名状。

所以这一天晚上他打算去见见小灯。不过不凑巧，他走到小宝奶茶店的时候，小灯正好就开着飞行器出发了。星辰借了鞭炮店老板的小摩托，突突突地跟在下面。

一开始小灯确实是很老实地在派送祝福，星辰在底下跟得无聊准备鸣笛和小灯打招呼的时候，小灯突然偏离航向，朝非他管辖的区域飞过去。星辰摸不着头脑，但没有多想，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

小灯在红塔房屋顶上停下来了。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红塔房里的灯已经熄灭，一只巨大且瘦骨嶙峋的恶狼咕噜噜喘着气，在屋顶上盘着憩息。

“嘿！”小灯喊它。恶狼抬起头，睁开的眼睛里是饥饿又诡谲的金光。

红塔房里住着一个深受抑郁症折磨的女孩桃乐丝，这只黑雾凝聚成的恶狼从来没有被祝福消灭，只是随着桃乐丝年龄增长而越来越大。因为桃乐丝已经没有多少可供他饕餮的美梦了，所以它越来越瘦，也越来越凶狠。

星辰不知道小灯打算做什么，但他有预感。他看见小灯抱着一个玻璃罐——他阁楼里摆着的那种玻璃罐——里边充满了还没有发酵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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