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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红着脸,捶了他一下:“谁要你陪。”
可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如今,酒肆还在,桃花还在,可那个说要陪她酿一辈子桃花酒的人,却不在了。
裴弘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停在一棵粗壮的桃树下,目光悠远,像是透过这片桃花林,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他轻声道:“陛下,这桃林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
萧九思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吹散了:“从前,我和他,总在这里酿桃花酒。”
“他”是谁,裴弘简自然知道。
他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风卷起漫天桃花,拂过萧九思的脸颊,也拂过裴弘简的眉眼。
那眉眼间的温润含笑,与记忆中的萧衍渐渐重合。
萧九思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裴弘简,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一句,当年也曾问过萧衍的话:“当年长平关之战,敌众我寡,固守必败,突围亦险,若你为将,当如何抉择?”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住了。
长平关之战,是萧衍一生用兵的神来之笔,也是她与他共同研习兵法时,最常提及的战例。
那年她初涉兵书,对着这一战百思不得其解,缠着萧衍问了许久。
彼时萧衍正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推演战局,指尖划过代表敌军的黑旗,眼底满是笃定的光。
他没有直接说破战法,却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拨开迷雾,让她自己悟透那“以退为进,诱敌深入,断其粮道,围而歼之”的精妙。
那是属于他们师徒之间,亦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独有的默契。
裴弘简闻言,微微思忖,眉宇间露出几分深思,而后躬身答道:“回陛下,若臣为将,当选精锐死士,夜袭敌营,乱其军心,而后率主力趁乱突围,暂避锋芒,待援军至,再图反攻。此乃《吴子兵法》中‘死地则战,亡地则存’之要义,亦符合长平关地势之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引经据典,又切合战局,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出身世家,从小便受着最严苛的文武教养,论起兵法韬略,放眼整个朝堂,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
可萧九思却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她记得,当年她问萧衍同样的问题时,萧衍是怎么回答的。
那时他揉着她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傻阿九,世间哪有什么固定的兵法?所谓为将之道,存乎一心。长平关的胜败,不在突围或固守,而在能否看透敌军主将的贪婪。只要借势诱之,让他以为我军粮草充足,欲与他长久对峙,他便会急功近利,分兵劫掠,届时,便是我军反戈之机。你记住,兵法的最高境界,是驭人,而非驭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工整的引经据典,只是一句简单的“存乎一心”,却点透了兵法的精髓,也熨帖了她的整颗心。
那是独属于萧衍的智慧,是他从无数战场中淬炼出的,最鲜活的道理,也是只说给她听的,独一无二的答案。
这就是区别。裴弘简的回答,是标准答案,是任何一个熟读兵书的人都能说出口的话。
可萧衍的回答,是独属于她的,是带着他们之间默契的,唯一的答案。
恍惚间的错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的人,眉眼再像,也不是萧衍。
她世间独一无二的萧衍,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劝她慢一点的萧衍;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的萧衍;那个说要陪她酿一辈子桃花酒的萧衍,终于还是离开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萧九思看着裴弘简,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只留下一抹浅浅的疏离,她垂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说得对,是朕一时恍惚,问了多余的话。”
裴弘简微微一怔,似乎没明白她话里的深意。
可萧九思已经转过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回到宫中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靖安宫的书房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萧九思遣散了所有人,包括裴弘简。
她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抚过案上的一件件物什。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刻着她和萧衍的回忆。
案头立着一方青玉石砚,砚台的边角处缺了一小块,露出内里温润的玉色。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与萧衍一同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对弈,她输了棋局,一时气急,便将手边的砚台掷了出去,磕在了石桌角上,缺了这一块。
当时她吓得脸色发白,生怕萧衍怪罪,毕竟这方砚台是先帝赐给萧衍的珍宝。
可萧衍却只是笑着捡起砚台,用锦帕擦去上面的墨渍,道:“无妨,这一缺,倒让它成了只属于我们的东西,旁人想要,也寻不到一模一样的。”
后来,这方残砚,便成了她最珍视的物件,日日放在案头,伴她批阅奏折,处理政务。
砚的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兵书,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是萧衍的笔迹。
那年她要带兵出征,萧衍连夜为她批注兵书,熬红了眼睛。
他说:“阿九,你要记住,兵者,诡道也。但最重要的,是要活着回来。”
书的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一份桃花酒的配方,字迹歪歪扭扭,是萧衍喝醉了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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