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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第1页）

艺术

看着工人们骂骂咧咧丶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重新拿起工具发出叮当作响的噪音，向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线。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排山倒海般的眩晕和胃部更加猛烈的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开始旋转。

他猛地伸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根裸露的丶冰冷刺骨的粗大钢柱！指尖用尽全力抠进粗糙的钢铁表面，直到指腹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一头栽倒在那片污浊的水泥地上。

口袋里的胃药瓶，此刻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失去了所有的效力。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只能提醒他更深的绝望。

城市另一端。许氏集团顶层，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幕墙，将清晨和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吸纳进来，倾泻在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温暖而明亮，与城郊厂房的灰暗阴冷形成天堂地狱般的对比。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的醇香丶新鲜烘焙的可颂面包的甜香，以及清冽的雪松冷泉香氛气息。

一场小型的行业早餐会正在进行，气氛轻松而矜持。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茍，折射着柔和的光线。

精致骨瓷盘里，是摆盘如艺术品的煎蛋配芦笋丶烟熏三文鱼贝果。

许星烨坐在主位，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冷。

他姿态从容，正慢条斯理地用纯银刀叉切割着盘中嫩滑的蛋白和翠绿的芦笋尖。他话不多，如同掌握节奏的君王，只在关键处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权威感。

深邃的目光习惯性地丶如同扫描仪般，缓缓扫过在座的几张熟悉面孔——投资大鳄丶画廊主理人丶艺术基金会主席……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长桌末端，那个通常低调地丶如同背景板般安静坐在角落丶专注聆听记录的位置时，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光滑的深色胡桃木椅背，沉默地矗立在明亮的阳光里。

桌面上一尘不染，没有摆放任何餐具或文件。仿佛那个位置，从来就未曾有人存在过。阳光穿过落地窗，在那空着的椅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丶斜长的光斑，明亮得有些刺眼。

一丝极其细微的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应感，如同冰层下悄然游过的一尾小鱼，掠过心头。

那个身影——那个总是适时出现，用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丶一份提前整理好的精准简报，或一个无声无息化解尴尬的解围动作填充那个角落的身影——缺席了。

那片阳光下的空白，突兀地切割了这完美运行的秩序感。

坐在他旁边的助理，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目光那微乎其微的停顿。

她顺着许星烨的视线看过去，立刻了然于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丶下属的体察：“哦，许总，您是在看策展公司那位向经理的位置？听说……好像是病了。挺突然的。”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细节，“昨天下午，我陪陈总去XX医院探望一位朋友，在急诊那边……好像匆匆瞥见了他。脸色差极了，白得像纸，走路都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

许星烨握着银质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的皮肤传来，带着一种细微的丶被放大的寒意。

病了？急诊？这两个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冷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微澜。脑海中瞬间闪过电梯狭小空间里，那丝若有似无丶混合着廉价皂荚清香的微苦胃药味；更清晰地闪过慈善晚宴那夜，水晶灯璀璨光芒下，向澈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後，那踉跄着丶近乎仓惶逃离现场的单薄背影。

那背影曾带着被碾碎的尊严，此刻在回忆里染上了病态的苍白。

“嗯。”许星烨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评价天气。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重新落回盘中精致的食物。

动作依旧优雅流畅，银叉精准地切割着嫩滑的蛋白，送入口中。

只是，那经由顶级大厨精心烹制丶摆盘如艺术品的煎蛋和芦笋，入口後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滋味，变得平淡而缺乏温度，如同嚼蜡。

午後，城市的脉络在车流中搏动。

许星烨要去城西考察一个新建的创意园区项目。黑色的宾利慕尚如同沉默的巨兽，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主干道上，顶级悬挂系统将路面的颠簸过滤得几近于无。车内温暖如春，雪松与冷泉的香氛清冽恒定。

车子驶过一片略显陈旧的商务区。这里高楼林立但年代稍远，外墙的玻璃幕墙不再簇新，街道也相对狭窄拥挤。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司机习惯性地缓缓停下。

许星烨的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移开，带着一丝处理冗长文件後的倦怠，随意地投向车窗外。

街角处，一家挂着“XX文化咨询”铜牌的公司楼下，几个身影正聚集在寒风中，激烈地争论着什麽。

声音被厚实的车窗隔绝，只能看到肢体语言的幅度很大，气氛剑拔弩张。其中一个清瘦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背景中格外扎眼——是向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丶边缘有些磨损的卡其色风衣，在初冬凛冽的寒风里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他正对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丶情绪激动到近乎挥舞手臂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用力地指着上面某处，唾沫横飞。

向澈侧对着车窗，许星烨能清晰地看到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眉头深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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