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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繁枝明白了他的意思。画师昨夜毁了道观,动作太大,未必敢在同一天再进宫。可若他不进宫,四十九日的期限就在眼前,承明帝的幻境撑不住,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画师会赌这一把吗?还是会临时换一个人补墨?
“郭内侍若递消息来,”曲繁枝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陆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玄清观院中那棵枇杷树。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枝丫上,投下一道道稀薄的影子。长安城新一日的晨钟刚刚敲过,宫墙那边隐约传来更鼓的余音。
“先去东宫。”他说,“太子那边,我有些话要交代。”
陆濯进了东宫,径直去了太子的书房。
太子正在案前看折子,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陆濯把道观被毁和画师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太子听完,面色沉下来,靠在椅背上许久没开口。
“郭内侍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陆濯说,“我不能再等了。”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沉色压得低低的:“你想直接进宫?”
“今日是画师该补墨的日子。若他不来,陛下的幻境就撑不住。若他来,我就在寝殿里等着他。”陆濯的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极实,“我带着曲繁枝一起。她的灵息能探到旁人探不到的东西。画师身上干净得像一张纸,可纸底下压着什么,她能摸到。”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书案后头的暗格边,从里面取出一枚令牌递给陆濯:“这是东宫的通行令。从东华门进去,走西侧夹道到寝殿后头。郭内侍若在,会替你们遮掩。”
陆濯把令牌收好。他转身要走时,太子叫住了他。
“陆濯。”他顿了顿,“若画师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陆濯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停了一息,才开口,“那就毁了那幅画。墨妖的根在画上,画毁了,幻境就断了。陛下或许会伤些元气,可总比永远醒不过来强。”
太子没有再说话。陆濯推门出去了。
午后未时,陆濯和曲繁枝从东华门进了宫。郭内侍果然在侧门里头等着,花白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见两人来了,什么都没多问,只在前头引路。三人穿过夹道,绕到寝殿后头那条旧暗道入口。郭内侍指了指暗道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在外头守着。若有人来,老奴咳嗽三声。”
陆濯点头。他带着曲繁枝钻进暗道,走到底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进了寝殿侧室。侧室里和昨日一样,堆着些杂物,月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两人在侧室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内很安静,只有承明帝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曲繁枝贴在月门边,指尖掐着诀,灵息缓缓探出去,绕着正殿转了一圈。她收回灵息,朝陆濯摇了摇头——殿内只有承明帝一个人,没有画师的气息。
又等了半个时辰。日头从窗纸外面一点点斜下去,殿内的烛火一根一根被内侍换过。画师没有来。
陆濯靠在侧室墙上,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叩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道观被毁,画师昨夜出了城,若他今日不敢进宫,那他会去哪里?回画馆?逃出长安?还是——他偏头看了一眼月门外的烛光。还是他已经把补墨的事交给了别人?
就在这个时候,正殿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衣料摩擦过地面的细微动静。陆濯猛地直起身,贴着月门缝往外看。
承明帝从龙床上坐起来了。
他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他的面容平静而安详,双目半阖,像在半梦半醒之间,可步子极稳,手极准。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伸手拿起那支搁在砚台边的细毫笔,指尖在砚台上蘸了蘸。砚台里那紫黑色的墨还剩着底,他蘸了墨,抬起笔,对着面前那幅摊开的画卷,一笔一笔地补了起来。
陆濯的呼吸顿住了。
承明帝亲手补墨。画师没有来,可承明帝自己动手,把那幅先皇后的画卷一笔一笔地描补完整。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做一件极其熟悉的事,每一笔都落在昨日褪色的位置上,分毫不差。他描完最后一笔,搁下笔,低头看着面前的画卷,面上的神色温柔而恍惚。
“皇后,”他开口,对着画卷轻声说,“你看,朕替你描好了。跟新的一样。”
画卷上的先皇后眉目如生,端丽雍容,衣袂飘飘,像要从画里走出来。烛火映在画卷上,那墨色微微泛着光,紫黑色的底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活物的血脉。
陆濯站在月门后头,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明白了——郭内侍说每七日画师进宫补墨,可画师补墨的时候,承明帝大概也是醒着的。画师不必亲手描画,他只需要把墨备好,把画铺开,承明帝自己会描。承明帝中了幻术之后,已经把补墨当成了他每日与“皇后”相处的一部分。画师在不在,都不妨碍这件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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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看了曲繁枝一眼。曲繁枝也看见了这一幕,面色发白,可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幅画卷上。
“那幅画,”她极低极轻地说,“画上的墨在动。”
陆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卷上的墨色确实在动,极缓极细地流动着,像有生命一样。那紫黑色的底子底下,一丝一丝的光在游走,从画轴边缘往画心汇聚。而画上先皇后的面容,比昨日他看见时更清晰了,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
陆濯把月门推开一条缝。承明帝还坐在书案前,低头对着画卷说着什么,浑然不觉。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背影看起来苍老而单薄,可那姿态里有一种沉溺在幻境里的安详,让人不忍打断。
陆濯回头看了曲繁枝一眼。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都没说,可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一个意思——现在。趁承明帝还沉在幻境里,趁那幅画刚刚补完墨、墨色最浓的时候,毁了它。
陆濯从袖中摸出一枚他提前备好的破阵符,夹在指间。他正要推门进去,曲繁枝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我来。”她低声说,“那墨里有妖气,你的血咒刚压住不久,不能再让外来的灵力冲撞。我的灵息能断它的根。”
陆濯看着她。她的目光定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沉默了一息,把那枚破阵符递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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