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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家（第1页）

湘西，张家沟。

湘西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晚一些。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像是天然的屏障，将太阳的光芒遮挡在山的那一边，直到日上三竿，金色的阳光才慢悠悠地翻过最高的那座山头，洒进这条藏在群山深处的小山沟里。

张家沟不大，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散落在溪流两侧。这里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青瓦木墙，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院子里养着鸡鸭，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山那边传过来，在山谷中回荡好几声才肯消散。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伞盖，遮蔽了半亩多的地面。老槐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冬暖夏凉，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水源。

这个村子太偏了，偏到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偏到外面的世界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日子过得清贫但安宁。村子里的空气永远是清新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进去，肺里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舒坦得不行。

张峰走在最前面，无尘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瑾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村口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向村子深处走去。晨光从山头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踩上去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张峰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衣裤，洗得白但干净整洁。他的长已经用一根黑色的绳束在了脑后，露出清俊的面容和修长的颈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与这片土地有一种天然的、无法割舍的联系。

无尘子走在他身后，换下了那件沾满血渍的月白色道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长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冷的侧脸。她的气质依然清冷如霜，但在这青山绿水的映衬下，那种清冷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石，温润而不失锋芒。

瑾儿走在最后面，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一个趁着假期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她一路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路边的一棵野果树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一丛野花，一会儿又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几步，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赶紧红着脸跑回来。

“峰哥，你们老家的空气也太好了吧。”瑾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在蜀山的时候我觉得蜀山的空气已经够好了，没想到张家沟的空气比蜀山的还好。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灵气的地方，空气反而比有灵气的地方更清新？”

张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说道：“蜀山的灵气太浓了，浓到人会忽略空气本身的存在。这里没有灵气，只有空气，最简单的、最纯粹的空气。你闻到的不是灵气，是泥土、是草木、是溪水、是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无尘子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赞同张峰的话。她在蜀山修炼了两百年，早已习惯了那种被灵气包裹的感觉。此刻走在这条没有一丝灵气的山间小路上，呼吸着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空气，反而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就像是一直戴着面具的人，终于可以摘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不加修饰的脸。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在村子深处的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小院不大，占地不过半亩。院墙是用山石垒成的，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中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松动了，看起来摇摇欲坠。院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链上缠满了枯藤，院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张峰站在院门前，沉默了片刻。

这座小院，是他长大的地方。爷爷在这里把他从襒褒中抱大，父亲在这里教他劈柴生火，母亲在这里给他缝补衣裳。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头，每一片瓦，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几年，然后离开，走上了一条与祖辈完全不同的路。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说。

爷爷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三个最亲的人，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没有一个人送终。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推开院门，门轴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这座小院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算算时间，办完父母的丧事后离开张家沟，最多也就月余，但地面上的青砖缝里已经有野草在冒头了，东一株，西一苗。

张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他身后的无尘子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

瑾儿站在院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不懂事。她知道这座小院对于张峰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对于张峰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无尘子走上前，站在张峰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冰凉，握着张峰的手，像是一缕清风拂过滚烫的石头，虽然不能降温，但至少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张峰转过头，看了无尘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走吧。”张峰说，“先去后山看看爷爷和爸妈。”

后山在村子的北面，从张峰家的小院后面有一条小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大约走一刻钟就能到。小路两旁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有些地方的路面已经被杂草完全覆盖了，需要拨开草丛才能看到下面的泥土。张峰走在最前面，无尘子和瑾儿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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