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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微行再度见到霍蘩祁是在十日之后。
她如今形影相吊,也没有亲人倚仗,除了担忧生计,也要担忧自己欠下的六百两债务。霍蘩祁为母亲白氏守了七日,便除了素服,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朵白山菊,她新逢母丧,布庄本不敢用她,但掌柜的心善,留她在后院帮着染布做些粗活,尽量不见人。
霍蘩祁结了两日工钱,才终于又有走进了步微行的庭院。潇潇一宿夏雨,落尽翡翠色。
她在前院看到有护卫嫌弃热,便光着膀子,手拿着一葫芦瓢舀了一瓢冷水往身上浇,霍蘩祁只看了一眼,便转向了别处,那护卫见她来了,先是一愣,然后在阿大等人的哄笑声里,狼狈地拎着水桶去了钻入了后院。
无人引路,霍蘩祁不好再往里走,这时候便听到身后传来言诤的声音,“霍小姑。”
她回头,只见言诤坐在老桃树的丫杈子间,大约是顾忌她母亲去世,一贯言笑晏晏的言诤这回肃着张脸,喊了她一声,便从树上跳下来了。
然后言诤塞给霍蘩祁几只水蜜桃,“很甜的,你尝尝。”
“嗯。”
霍蘩祁道了谢,将桃捧到怀里,因想着是言诤在记账,这回也不例外,将那点银子拿给他,她就可以离开了。
不料正当她要从荷包里取钱时,言诤忽地转过身,眯着眼叱道:“好小子,又拿石头扔你老子,哪里逃!”
那里有人?
霍蘩祁张望了一眼,见林木蓊郁蔚然,奇秀深邃,却不见半个人影,但言诤说完这话便兔子似的往前一蹿,霍蘩祁便追不上了,顷刻之间古木一颤,言诤消失在了眼前。
霍蘩祁环顾四下,大老粗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抽了老长一口气背过了身,似乎不敢看她,霍蘩祁不明就里地将白里透粉的新鲜桃子揣入了荷包。
拂绿的幢幢树影之间,此时杳然飘来一阵琴音,一如往昔地古朴、幽雅,绵绵密密。
霍蘩祁捂着荷包探寻而去,在树荫下六角飞檐的凉亭里,见到了巍然而坐的男人。霍蘩祁忘了脸红心跳,忘了其余的,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她现在只想把钱还清,然后从从容容地安排以后的日子。虽然,她还是有点怕他,因为捉摸不透他,所以才觉得未知而神秘。
“我……”
男人不抬头,低声道:“坐。”
这一声“坐”随清声伴奏,仿佛多了几分跌宕委婉。
霍蘩祁不自如地坐到他对面,石桌上摆着一张赭色桐木古琴,霍蘩祁低了低头,将荷包里的银子翻出来,可怜巴巴的几块摆到桌上,清脆地哗啦啦几声滚落在琴木边。
步微行蹙眉看着,她翻出这些钱是什么意思。
霍蘩祁也知道自己寒酸,所以不敢太张扬,只道:“之前跟言诤说好了,我时常来还银子,让他记在账本上的,今天……不知怎的他跑不见了,我就只能……给你了。”
话未说完,霍蘩祁便敏锐地觉察到,男人眉峰如墨,眼眸阴沉了下来。
她心中咯噔一下,又、又说错话了?
步微行此时才得知,原来言诤背着自己收受了霍蘩祁给的银子。那些钱他从未想过要她还,这意思他记得自己传达过,言诤果然又该挨板子了。
他不说话,霍蘩祁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再也待不下去,窘迫地要起身,“其实我知道这点钱是杯水车薪,但是我会慢慢还的,我只是怕,钱放在我手里存不住……”
她维持现状也需要一笔足够可观的开销了,先前攒下的银子她大半花到了母亲的丧葬上,只余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但她怕自己一旦有了钱便忍不住为了几口肉食花了,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还给他,一点一点地还,天长日久,总会还清的。
但是男人却告诉她,“你不必还了。”
霍蘩祁愣了,呆呆地抬起头来。
四目交错,步微行的十指停在五弦上,食指微微不自在地蜷曲,但他脸色漠然,如平林寒水一般,霍蘩祁不敢多想,默默等着他说话。
步微行瞥到她清爽发髻之间的那朵素白小花,薄唇微抿,“再过数日,我会离开芙蓉镇。那笔钱,不用你还。”
在他一贯认知之中,如果想对一个地方真正抽身而去,那么一切恩怨情仇都是累赘。步微行对芙蓉镇的印象除了赵六阴氏之间的凶案,只有她而已。第一次,他不觉得她是累赘,而是……
霍蘩祁先是一怔,然后便想到——理应如此。
也许是这阵子经历的事太多,她都快忘了,其实他只是一个过客而已。忙完了自己的事,不留恋地离开,旁人无从置喙。
但是,霍蘩祁轻轻咬住了下唇,“我欠你很多钱,这是肯定要还的,你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
四下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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