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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开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开始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落法,不是一夜之间被风刮尽、满地狼藉的落法。它落得极慢,极安静,像是舍不得似的。金黄金黄的花瓣,一片,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河水里,落在谢允之的坟头上。
河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灿灿的,不急着走,就那样慢悠悠地漂着,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往远处去。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探出头来,啄一啄花瓣,又沉下去了,像是尝了一口秋天的味道。
苏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了。
春草来过两回,第一回是给她送了一件外衫,说河边风凉,别冻着。第二回是给她送了一壶茶,说坐久了口干,喝两口润润。苏妙都接了,外衫披上了,茶也喝了,但人没有走的意思。
春草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来说第三回,只是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时不时往这边望一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河对岸的树林子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河水是橘黄的,石头是橘黄的,连那些飘落的花瓣也变成了橘黄色,像是被夕阳重新染了一遍颜色。
苏妙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小小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已经从鲜黄褪成了淡黄,又裹上了一层夕光的暖色。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在手心里颤了颤,又稳稳地落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句诗是谢允之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识字,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她记性不好,教了好几遍都记不住,他也不急,笑吟吟地说:“没关系,慢慢来。花落的时候你就记住了。”
后来每年桂花落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这句诗,想起他写字时的样子——微微侧着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然后行云流水地拉出一道墨痕。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妙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忽然觉得,这句诗说的不只是花。
花落了,不是没了,是变成泥,养着树,明年再开。
人也一样。
人死了,也不是没了,是变成了别的什么,继续陪着活着的人。
比如谢允之,变成了一棵桂花树,年年开花,年年落花,日日夜夜守在这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他在说话。花一开,满院子香,像是他在笑。
比如赵弈,变成了一颗星星。她试过的,在乡下那些没有灯火的夜晚,抬起头来看天空,总有一颗最亮的,一闪一闪的,像他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但她愿意相信是。
比如她的母亲,变成了风。春天的时候吹过来,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母亲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他们都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她身边。
苏妙的手指微微收紧,把那片花瓣拢在手心里,像是拢住了一个很轻很轻的、一松手就会飞走的秘密。
风吹过来了。
不大不小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河面上掠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树上的花瓣被风摇下来几片,飘飘荡荡的,像一群小小的黄蝴蝶,在她头顶上绕了一圈,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她头上,有一片落在她肩上,还有一片落在她膝盖上,卡在裙子的褶皱里,怎么也不肯掉。
苏妙笑了。
她伸手把头上的花瓣拈下来,又把肩上的拂去,最后捡起膝盖上那片,三片放在一起,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你这是给我戴花呢?”她仰起头,对着桂花树说。
树上没有回答。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像是在笑。
苏妙也跟着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开过了的花。她不年轻了,头里已经有了白丝,脸上的皮肤也不再光滑紧致,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可她不在乎。这些皱纹,都是日子留给她的——有苦的,有甜的,有哭过的,有笑过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她把那几片花瓣收拢在掌心里,从石头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谢允之的坟前。
坟不大,也不气派,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土坟,上面长着些不知名的小草,绿茵茵的,毛茸茸的。坟前没有立碑,谢允之生前说过,不要碑,浪费那个钱干什么,种棵树就行了。
她就给他种了一棵桂花树。
现在那棵树已经很高了,枝叶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整个坟头都罩在荫凉里。每年秋天,满树的金黄,香飘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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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弯下腰,把手心里的花瓣轻轻地撒在坟头上。
花瓣落在泥土上,落在小草上,落在落叶上,星星点点的金黄,像是给这座朴素的坟头绣上了一层细碎的花纹。
“给你。”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别嫌少。树上还有好多呢,明天再给你带。”
说完她自己又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座坟头说话。可她不在意。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反正这里只有她和树,没有别人。
她回到石头上坐下,重新靠好,把外衫拢了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
太阳慢慢地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是谁把一整盒颜料都打翻了,泼洒在天上,恣意地、酣畅淋漓地。
河水也跟着变了颜色。橘红,玫瑰红,深紫,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水面上那层桂花还在漂,顺着水流,一片一片地往远处去,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淡淡的金光。
苏妙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他们刚成亲没多久。她还年轻,梳着妇人的髻,穿着大红的衣裙,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羞涩和欢喜。谢允之带她来这条河边,指着天边的云,问她好不好看。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又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匹红绸子。河面上映着同样的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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