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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第1页）

雪岭

雪岭村是个依山不傍水的穷村庄，村民们世代仰仗背靠的雪岭，以打猎为生。然而，今年深冬的大雪却大得出奇，接连下了好几日，直到今日才算小了些，似乎有了停的迹象。

村庄通往山上的路只有一条，而这条路必经山脚下老张头经营的小茶铺。老张头守着这家茶铺已有三十多年，无论是熟识的村邻，还是偶尔路过的生客，他都会为他们倒上一碗热茶，让他们在进山前稍作歇息，暖暖身子。

屋外，朔风卷着碎雪，拍打在茶铺破旧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炉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在屋内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老张头坐在炉边，手里捧着一碗粗茶，啜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远处的雪岭早已被茫茫大雪遮蔽，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这雪，下得邪性。”老张头啜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往年这时候，顶多也就封个山路，今年倒好，连山腰都看不见了。”

“可不是麽，”猎户老李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听说前儿个晚上，老孙家的二娃在山里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着。”

茶铺里原本的交谈声顿时一滞，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又有人失踪了啊？这都多少个了？”

“算上二娃，已经是第三个了。”一个瘦削的村民接话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借此压下心中的慌张，“山里雪厚，埋得严实，连个影儿都寻不着。”

“要我说，定是那黑熊妖作祟，”猎户老李的声音又低了些，“诶，你们还记得不？去年开春，老王就是在後山那片老林子里……”

“嘘！”老张头连忙打断，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莫要提那事，晦气！”

老张头在这几位村民中年龄最长，被他这麽一喊，大家一缩脖子，都不敢吱声了，茶铺里一时静得只剩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老张头这才想起来角落里有位未参与聊天的生客，转头望过去，语气缓和了些：“小兄弟，你可是要进山？”

“对，上山。”

角落里，身着一袭红狐裘的年轻人微微擡眸。他生得极白，肤色如雪，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没有表情时，会透着些生人勿近的疏离，譬如此刻。

但老张头是个热心肠，即使这人模样生得冷，他还是迎了上去，好言劝道：“小兄弟，你也听到了，山上这两年不太平，有只黑熊修炼成妖，不知为何妖力增长得异常迅猛。前前後後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人，连尸首都找不着。这大雪封山，你一个人上去，不是送死吗？”

是吗……吟瑜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嘴角微微勾起，心里“呵呵”两声：小爷我也是妖怪，比那只有两年道行的黑熊妖不知厉害多少。

吟瑜是一只红狐妖，虽然化妖的年头久，却极少离开有苏老窝，更别提涉足人间了。要怪都得怪三月前那场渡劫。

狐妖修行，九尾为最高境界。每多一尾，便意味着修为更上一层，多了一条命，但也意味着要渡一次劫。渡劫之时，天雷滚滚，地火翻涌，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吟瑜修行多年，三月前正是他新尾的渡劫之期。

那日，有苏山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吟瑜立于山巅，周身妖气冲天。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他咬牙硬抗，每一道雷都仿佛要将他的魂魄撕裂。终于，在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时，他成功渡劫，新尾初现雏形。

然而，就在他虚弱之际，一道黑影闪过，竟趁他不备，动用奇怪的法术，将那条新生的尾巴生生砍去。吟瑜大怒，却因渡劫耗尽了妖力，无力追击。待他恢复些许，那黑影早已消失无踪。

新尾巴与他之间的感应尚不密切，他只能隐约感知到尾巴流落人间。无奈之下，他匆匆学了化形术，化为人形，踏入这陌生的尘世，只为寻回那条丢失的尾巴。

如今，他在身後这雪山上感应到熟悉的气息。虽然气息并不强烈，不是尾巴本体，但他方才了解到此处的黑熊妖力增长异常迅猛，想来应与他的尾巴或多或少有些联系。

区区一只熊妖，也敢觊觎他的东西？吟瑜越想越气，也坐不住了：“多谢提醒，不过这山我非上不可。”

“诶，小兄弟……”老张头还想再劝，却见那年轻人已转身推开门，踏入风雪之中。他的身影逐渐模糊，就连那鲜艳的红狐裘在雪地里留下的淡淡痕迹，也很快也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老张头望着那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年轻人，怎麽就不听劝呢……”

茶铺这会儿剩下的全是熟人，猎户老李再度挑起话题：“老张，要我看呐，你也甭操心。我见他气度不凡，似乎有些本事，我猜他应该就是前两日村长集资请来的除妖师了。”

“除妖师？还真来了啊？”那瘦削的村民很是诧异，“可咱们这儿是个穷地方，那几两铜钱哪能请得起正经的除妖师？别是请来个骗子吧？”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吧，”那黑熊妖的凶名早已传遍全村，猎户老李也不抱太大希望，“村长见过他一面，说是人挺年轻，本事估计也不怎麽样。村长留了个心眼，只给了他一半铜钱作为定金，另一半等他把熊妖除了再结。”

老张头将杯中粗茶饮尽，窗外风雪依旧，那抹红色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他低声嘟囔：“年轻人啊，可别逞强……那黑熊妖，可不是好对付的。”

吟瑜自然是没听见茶铺那些人後来的议论。他进了山，风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但他本相属火，体内妖力流转，周身自有一股暖意，所以并不觉得冷。

在山上，吟瑜本可以变回本体行动，那样更为灵活自如，而且他的化形术刚学会没多久，尚不太稳定，时不时还会变回红狐狸，维持人形反而让他感到些许不便。

但是他思量一番，还是选择继续保持人形。原因无他——本体的红色皮毛在雪白山林中太过扎眼，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虽说山上危险重重，风雪封山，寻常人不敢轻易踏入，但保不准哪个不怕死的猎户会上山。吟瑜可不想被不知何处来的猎枪和暗箭误伤。尽管他身上那件红狐裘在风雪中也很醒目，但至少是个外袍，总比一只皮毛光亮的红狐狸在山中乱窜要来得稳妥。

今日的风没有固定的方向，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卷着碎雪拍打在吟瑜的脸上，让他一时闻不到黑熊妖的方向。不过同样，他也因这恶劣的天气隐匿了踪迹，黑熊妖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吟瑜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走了半个时辰，脚下的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让他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终于，他在一条冻住的山间小溪旁停了下来，挑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也不嫌埋汰，直接坐了上去。

他习惯性地甩了甩身子，想把身上的积雪抖掉，结果想起这招是妖兽的抖雪方式，对人形并不适用——折腾了半天，积雪仍顽固地“粘”在他的红狐裘上。吟瑜更憋气了，擡手拂去肩头的积雪，没好气地自言自语：“这鬼天气，倒是帮了那熊妖的忙。”

他正思索接下来该怎麽办，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似乎是……箭矢的破空声？

吟瑜猛地站了起来，就差破口大骂了：这麽大个人搁这坐着呢，该不会真有哪个猎户把我认成狐狸了吧？这傻子是眼瞎还是脑子进水了？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那箭并非朝他来的，而是落在与他相反方向的山林深处。同时吟瑜听到风雪中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声，显然有人正在山林中奔跑。

他眯了眯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大雪封山，居然还真有猎户往山里跑？

……可能是进山寻人吧，随即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解释。他记得茶铺里有人提起过，老孙家的几娃来着，前两日刚在山里失踪了，至今还没找着。

他没听到黑熊妖的咆哮声，这人可能只是遭受山林野兽的追赶。可眼下风雪封山，不仅人不爱上山，寻常野兽也不愿轻易出没，更何况这猎户的脚步声慌乱至极，显然情况并不简单。

对猎户再不简单的情况，到他这里都是简单的。他好歹也是一只老狐狸了，论妖力，这雪岭里哪只野兽不得喊他老大？

这麽想着，吟瑜决定去看一看。只见他身形一闪，红狐裘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他的动作轻盈如风，雪地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道红色的幻影穿梭在一片雪色之中。

循着声音没走多远，吟瑜便见到脚步声的主人。那人一身白衣，衣袂在风雪中翻飞，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猎弓。他的面容清秀俊朗，但神情却有些凝重，目光紧锁前方，似乎在警惕着什麽。

狐妖本就是喜欢好皮囊的妖怪，吟瑜也不例外。这白衣人不仅生得好看，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度，更是让他心中生出难得的欣赏。所以吟瑜悄然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後，借着树影的遮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初来人间不久，但吟瑜对衣料的好坏还是能一眼辨出的。他不由得心中暗想：这是老孙的儿子？可他这一身衣服看着不像是寻常猎户能穿得起的……难道老孙是这村里的地主？但地主能穿这麽好吗？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干枯的木头：“你不是这村子的人。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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