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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实验室是一间外表类似大型仓库,内部安装了各类精密仪器的建筑。液压运输车将棺椁运进来后,会先进行三维扫描,确认棺内的情况。
紧接着就会开棺。从地下移动到实验室里,环境骤然变化,骨殖也变得脆弱,要尽快开棺,提取骨上的生物信息。如果骨骼的保存情况较好,甚至有可能提取到帝妃本人的DNA。还要研究他们二人的死因,从胸椎脊柱的病变痕迹来分析,他们是否如史书写的那样死于肺结核等等。
楚暮云没有去看仪器上显示的图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王那具棺椁。他不想第一眼看到的是仪器解读分析出来的画面,想要自己亲眼见证。
扫描过后,武帝的棺椁首先被打开。
呼……胸口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握紧,楚暮云呼吸困难,感觉快要晕过去了,只能死死地攥着身旁男人的手,借力不让自己倒下,睁大眼睛看着前方。
沉重的石椁上盖,被机械臂吊起移开。填满内部的金银珠玉,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椁中的随葬品往往是墓主人的爱物,比放在墓穴里的那些文物更具价值。
木质的内棺也在同时暴露在空气中。阴沉木打制的棺,历经千年也保存得较为完好,只有少许部分腐烂。
随葬文物稍后都会取出来,逐一进行研究——本次长定陵考古工程中最重大的发现,封后玉册,此刻还埋在珍宝堆里,只露出一个边角,并不起眼。只有武帝静默地朝它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接着,木棺也被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揭开了。
入眼的是一具骸骨。
楚暮云在得知今天要开棺之前就偷偷查过资料,尸体白骨化的速度是很快的,只需要几年,构成一个人皮相的皮肤、毛发、肌肉组织和内脏器官……都会朽烂殆尽,最终只余下嶙峋骨架。早在千年前,虞朝还没灭亡时,他惦记的那个人就消弭了形影,不可能再留给他看一眼他想象中大王病逝前的模样。
没有出他的预料。
棺中的就是大王,是他相伴半生的爱人,只剩下白骨了,怎么能够辨认出生前的样子呢。楚暮云心思乱糟糟地想,他听说过那个德国文学家歌德从骨殖堆里一个个挑拣,捧着头骨,长久对视,找出挚友席勒的故事。真的能认出来吗。
“是白骨了啊,”楚暮云喃喃,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大王,我没有去你的葬礼上看你,他们不让我去……”他还是来了,他迟到了千年。
“别哭了,爱妃。”他的身体被抱紧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朕就在这里,你看朕就好。”
“大王……呜……”自言自语有了倾诉的对象,楚暮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埋在男人怀里强忍着呜咽。有许多话在胸腔里滚动,但说不出口,周围人太多了。
他们站在实验室一角小声地说话,却也不可避免会被旁边人听到。
于教授也悄悄地擦了擦眼角,他身旁的研究生已经用了两包纸巾。
第一次直面历史人物爆发的情感,不是印在书本上的工整黑字,也不是现代人在电视里的粗糙演绎,着实是一种罕见的经历。
楚暮云再抬起头时,已经把男人胸前都打湿了。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在白雪似的肤色上尤其明显,惹人怜爱。
武帝伸手给他拭泪,动作很小心,就像生怕力道稍大,雪会化在指尖一样。
中间休整片刻,楚妃的棺椁也被机械臂打开了。
楚暮云已经平静了很多。他刚才哭得有点脱水,武帝拿了一瓶水给他喝。
他小口喝着水,带着点旁观者心态地望向自己的石椁内部,也堆了不少金银珠玉,熠熠生光。大王那边都是日常使用的器物和礼器,他这里基本都是生前最爱的首饰,太多了,戴都戴不过来,但每一件都是他的爱。
楚暮云小声嘀咕:“居然没有被人拿走吗,都留给我下葬了。”
大王死后、他死之前的那个月里,春华宫里幽冷凄清。身后之事他自己看不到,但也能猜出来,那帮一向看不惯他的朝臣们肯定不会让他安宁,会叫嚣着要把他鞭尸示众。他以为他的葬礼是草草了事的,这些宝贝也会被宫人们一抢而空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个幼时玩伴的督办下,他的葬礼是严格依照皇贵妃的规格举办的,他生前的爱物也没人能染指,都随着他下葬了。
武帝笑了笑:“爱妃带了不少首饰下来啊。我们都葬在长定陵里,我每天来看爱妃,爱妃一定用这些首饰打扮得极美。”
“嗯!我很爱漂亮的,死后也要打扮漂亮~”楚暮云也笑了,跟男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听考古队说,墓里的器物库还摆了张红木大床,床上瓷枕丝被竹席帐钩,什么都有。”
“当然,是朕吩咐的,怎么能少了张床。”
“嘿嘿,不能少~”嘴上聊得轻松,看着木棺即将开启,楚暮云又说,“我肯定也成白骨了,不好看了,你不许嫌弃我。”
“好。我不也一样是副骨架,怎么会嫌弃你。”
“唔,我们两具骨架抱在一起,会戳到彼此吗?”楚暮云突发奇想。
“那就像两只刺猬么,戳到了我也不放开你。”武帝道。
“哼哼,我也不放~”
就在他们轻声闲聊的时候,棺盖被机械臂徐徐打开了。先看到的是白骨,然后是摆在白骨手边的小布娃娃。
当那只布娃娃映入眼帘,楚暮云还猝不及防。
好眼熟啊。怎么会还在呢?那么容易烂的料子,不该早就彻头彻尾地烂掉了,最多留下无法辨认的布料纤维吗?
布娃娃保留着整体的轮廓,连颜色都依稀可辨,像一个神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在对准棺椁的摄像头的拍摄下,于接触到外界空气的那一刹那风化消散了。
实验室内鸦雀无声。
“那是什么?”武帝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此时显得很清晰,他陡然看向身旁的爱妃,“我从来没见过它,为什么在你的棺椁里?”
他问的也是很多考古人员想问的话,能放进内棺的,都是墓主人的随身用品和爱物,但史书上没提到过这只布娃娃,也没提到楚妃喜欢娃娃。
只是惊鸿一瞥,也能看出娃娃的做工不算精美。它无比脆弱,禁不起外界的一缕微风,却又无比沉重,仿佛充满了浓郁的情感。
武帝问出口的瞬间,自己也微微一怔。不对,他不算没有见过这只布娃娃,其实见过一次,在他身化鬼魂去见爱妃的那个梦里……爱妃流着泪给他烧纸的时候,腿边就搁着这样的娃娃。因为是梦,梦里也不太看得清楚,他就没有细究,但现在他竟然真的在现实里看到了。
“就、就是你驾崩后,我没事做,缝了只娃娃。”楚暮云垂下脑袋,撇开眼不与他对视,“想做手工了,不行吗。”
“是吗。”这种反应,看来有事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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