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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基地的大门内,眼前是漫长的山路,已经无数次被他们跑过,可是无一例外地都是负重行军。
迈出大门的第一步很怪,许三多小心地用脚轻触了地面。
自由的味道。硬的,带着柏油和轮胎的味道,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哨兵奇怪地看着他,许三多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山峦上的视野,空旷的山中公路上军车驶过。许三多站在山峦之上,呼吸着山野间的空气,并尽可能地让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他不时下意识看看自己身后的山路。
这座山一向是我们武装越野的终点,但我是第一次自己上来,我是说,自己想上来就上来。
他看远处,基地已经完全掩映在山峦间了,看不见。
他们为什么不来送我?生气了?他们知道我不会再回来,我承担不起我应该承担的东西。第一次是我走,而不是送人走,可是没人送我。
树林里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许三多等待的,他惊喜地回头,并没想他的伙伴未必能找到这里。
两名巡逻哨,警惕地看着他,完全像对一个外人:“这是军事禁区,请出示证件。”
许三多愕然地拿出证件,巡逻很仔细地看着,并且很注意他的那双吴哲的锐步旅游鞋和齐桓的登山包,那绝对不是军事的制式。
老A们在进行例行射击,那边核实的电话已经接到了这里,袁朗看着许三多所在的山峦方向,嘴角不自禁地有点笑意。
被放行的许三多怏怏在路边走着,他再不敢上山路了,以免再踩进禁区。一队正徒步回基地的兵诧异地看着他。许三多看起来很想把那双时尚的旅游鞋吃下去,再把头塞进那个民用背包里。
城市的边沿,车声与公路,建筑群,飞扬的尘土和喧嚣。许三多已经看见了车站。他再次地迷茫,这次是迷茫于售票厅。始发地,中转地,终至地……密密麻麻地翻动。
那双旅游鞋默默地站着,时稍息时立正,穿它的人找不到落点。
许三多茫然瞪着车牌。
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可是,我去哪?
他彻底被那么多的选择淹没了。
许三多背着包站在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并且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碍事。
大厅很大,但看来许三多在这里找不到放自己的地方。
播音室里响着列车进站与出站的广播,人们匆忙地走向刚停稳的那辆列车,这是一辆从某地驶往北京的慢车,途中有很多上下的人。
许三多在上车的人流里,除了自己的包还帮旁人提着一个大箱子。
我莫名其妙选择了驶往首都的慢车,当兵的对首都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情。班长复员时要求去看看天安门。连长说那里有块碑,上边能看见钢七连的五千个人。我们的防区也反复在说,我们在保卫首都。
许三多坐在人满为患的硬座车厢。
他被人看着,目光来自斜上方,一个没得座位只好站在他旁边的中年人。
那是一场长久的目光交锋,许三多时常将目光挪往窗外,但对方的毫不动摇堪比最坚强的士兵。许三多终于决定放弃,他站起身。
那边一屁股坐下,绝对的当做理所当然之事,然后掏出一包瓜子开磕,从现在起他绝对不再看许三多一眼。
许三多拎着自己的包与人错肩而过,挤进卫生间,关上门。他并不是要上厕所,而是站在这难得的空间里喘口气。
铁轨声的节奏有些变动,列车驶进了一条隧道。
瞬时间,他所处的这空间里成了绝对的黑暗。
许三多看着窗外,他又看见他杀死的那名毒贩,就站在那片黑暗里,目光里并无责难,依恋而安静地看着他,许三多也静静看着他。
抱歉。我要忘了你,我得继续生活。
隧道尽头刺入的阳光让一片黑暗粉碎了,瞬间这片空间被阳光充斥。
外边有人在敲门,许三多开始脱下军装。
然而,却再无人看他。
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他钻到车厢接口处,呆呆地和几个烟民一起站着,呆呆看着车外掠过的风景。
许三多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从车窗而不是闷罐子里看外边的风景,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知道去哪。
车窗外的风景确实要好很多,可是终点没有战友,没有了任务也没有了目标。
许三多从厕所里出来,让旁人侧目,让我们这些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人则有些喷饭。特种兵待遇不算低,当兵的人又没处花钱,吴哲齐桓之类还家境不错,给他的行头全足以领导一个中型城市的闲酷一族。
酷得没脾气的许三多无法迎对旁边人的目光,往车厢接缝挤着,一边为避人耳目地架上齐桓给的墨镜。站在车厢接缝的烟民中,一边尽可能少吸入烟气,一边迎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看他的人更多了,许三多只好把目光看着窗外。他绝对意识不到在属于工农兵的硬座车厢里,他那身名牌还要名出反时尚来的包装比军装更为抢眼。
我已经跟你们一样了。为什么还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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