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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宁忙跟着说:“都是在部队里学的,老伯。”
伍六一说:“他还会开这炮,打这重机枪……他还会修车,车内射击是最难打的,可他车内能打点射。”
甘小宁说:“他是夜间射击集团军第一,打机枪,两百发弹链一百一十七发上靶,都说他上辈子就是摸枪的……”
许百顺乐得直点头。
伍六一和甘小宁,两人的嘴巴一直没停,他们告诉老人,许三多是武装越野集团军第一,四百米越障集团军第一,侦察兵技能集团军第二,海了去啦!甘小宁说:“最好的步兵!我们班长说话我们都服……”他被马小帅踢了一脚,可许百顺在这种事上反应贼快。
许百顺眼睛瞪大了:“班长,不是首长?……你们现在把班长也叫首长?”
伍六一忙接口:“他说我。我才是班长,我说许三多不错,这话他们都服。可我服许三多。许三多转了士官就是首长,首长管班长。”
许三多在驾驶舱里开着车,听着上边的驴唇不对马嘴,表情古怪。
“伯伯,您让我们……首长跟我们在一块吧,这么长时间都是共患难过来的。”
“是啊,您不知道我们连多不容易,真不容易。您也不知道许三多有多不容易……”
许百顺一直神情不定,忽然猛力地敲打着车盖:“停车!停车!龟儿子你有种别停!不停我直接跳!”
许百顺挣开了人就要往下跳。许三多把车停住,从神情来看,他早料到如此,这里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父亲。
许百顺刚一下车,士兵们又寸步不离地围了上去,许百顺看来不屑于理他们了,冲许三多一指,大声地吼道:“你,跟我走!带我找能主事也能说理的人去!”
许三多默然地看看他们,只好跟在父亲身后……
眼见已经要出车场,伍六一气急了,顾不得礼貌,大声地喊道:“你把他毁了!”
许百顺:“我就要他成个人,我不瞎,看出他也成了人,够了,混生活够了。”
伍六一:“在这里出来的人没人想混!”
许百顺打了个干哈哈。
许三多:“算了,六一……我谢谢你们。”
“这种屁别对着我放!”他又对着那帮兵,“还有辙把老伯留住没?”
马小帅苦笑着:“捕俘,把老伯拿下。”
伍六一冲了许三多就是一拳,嘴里嚷着:“还手啊!让你爸知道,你在这长的不是混的出息!”许三多心不在焉地挨个正着。
许三多木然开始躲,伍六一拳打脚踢,风声呼呼落点奇差。
这招还真是有用,许百顺回头,站住了:“冲我招呼呀!干吗打他?”
“伯伯您哪知道,许三多在我们这学得可厉害了,伍六一很厉害吧,一星期被他打七次,收拾得服服帖帖……”
“骗鬼!我儿子我不知道?”
伍六一又是力道十足准头奇差的一拳轰过去,许三多下意识搪开,“让我看看你要什么!”
许三多看他一眼,开始还手,一拳击在伍六一下巴上,伍六一站住了,擦掉嘴角流出的一缕血丝。
周围一片寂静,被众人围着的两个人看起来忽然变得很玩命。伍六一一脚旋踢了过去,这回是全然动真格了,许三多抱住,一脚踢在他膝弯上,伍六一被甩出去几米远,重重撞在一辆战车上。
许三多木然地站着。许百顺很仔细地看着他,与其说看儿子的能耐,不如说看儿子神情里浓郁的悲哀。伍六一这才费劲地从战车边爬了起来。
许百顺:“有毛用,你们串好了的。”掉头又走,但表情中已没了刚才的轻狂,儿子的悲哀像是传染到他脸上了。许三多呆呆站着,没跟上,但神情中充满了绝望。
伍六一突然对旁边的士兵说:“找砖头!快找砖头!”旁边就有车库在修,砖是现成的,七手八脚便摞了高高一摞。伍六一提起嗓门大声喊道:“许三多,劈了它!让你爸瞧瞧你的能耐!伯伯,您看许三多。”
许百顺站住,回头,尽可能地表示出不屑:“街头卖把势呢?”
“什么都不卖,爸。只是想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的东西什么都换不来。”许百顺的话好像充满了哲理。
“可我已经没它不行了——爸,你看这个!”他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一掌下去,砖屑纷飞,一摞砖分两半垮了下去。还剩最底下的一块,是烧得起了黑泡的,这种砖比死树疙瘩还结实。许三多看看父亲,许百顺仍是那样,尽可能一个嘲笑的表情。
许三多看着手里的那块砖,脸上的无奈突然就成了愤怒了。他说:“爸!你看我!”他把那块砖拍在自己额头上,在许百顺的惊呼声中半块砖飞了出去,另半块砖抓在许三多的手上。脑袋没事,许三多伸手抹去额头上的砖屑。
许百顺:“你……跟我耍横?”
许三多死死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单调到只剩下执拗:“不是。侦察兵都练过头,可我不是要说这个。爸,我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您说话,现在有句话真想说的时候,只好这么说。”
许百顺也死死盯着儿子,眼睛里是与许三多同一血源的执拗。一时间似乎只剩下父子两人了。
“你是怎么着也不跟我回去了?”许百顺问。
许三多点了点头,他看看周围所有的战友,那些人寂然:“我离不开他们。”
“你爸你哥,加一块还不如他们?”
“不止这个。我好容易明白点人生,知道它特别该去珍惜。我今年二十二岁,我想不起别的地方可以让我好好过这几年。”
许百顺从许三多的脸看到许三多的脚,从许三多的脚边看见一小摊血,再看回许三多的手上,许三多脑袋没破,手可破了,血从指尖上往下滴滴答答。
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宁,看看马小帅,看看周围的兵,终于叹了口气:“你们对他这么好,干吗不给他把手包上?”
马小帅先就欢叫了一声,几个兵同时拥上,手绢纸巾齐上,把许三多一只右手给包了起来。而这时,许百顺已经走开了。许三多看着父亲,忽然喊道:“爸,您上哪?”
许百顺回答说:“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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