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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君半晌无言。真相难道不重要了吗?
“而且,等各土司都归附了,孙可望的位子坐稳了,谁敢说神示是假的?说假的就是反他,反他就是死。到时候神示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玉善竖着耳朵听了一会,问:“那血光当道什么的怎么不一起传?”
“这个传出去不好,会吓到永历帝。”李闻白道。
玉善嫌弃:“这个神示当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没过多久,李闻白的推测便得到了印证。
孟君拿到了《神树神示碑记》的全文,是方于宣送来的。
“他……竟要立碑?他杀了说假话的毕摩,却把假话来立碑!”
李闻白却没有意外:“当然要立。神树说了,天意如此,他孙可望就是云南的主人。这不比他派一万兵去打土司们,轻松得多。”
她喟叹一声:“清廷幕府的刀,反被他利用成天命归向。”
“所以他是大西军之。不善此道,如何成枭雄?”李闻白道。
孟君捏紧手里的纸,仿佛自言自语般:“《左传》里说,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靠神意收来的民心,是沙上建塔。他读的书不少,不会不懂。”
李闻白嗤笑一声:“他懂,但他更懂另一件事……”
“什么?”
他道:“《史记》写陈胜吴广,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喊‘大楚兴,陈胜王’。那也是假的。但九百戍卒信了,跟着他反了。假的又如何?能用,就是真的。”
孟君沉默了。
她读过《史记》,一直以为这是乱世枭雄的诡计,是反面教材。但现在同样的事摆在眼前,她才明白,这不是诡计,是手段。从古至今,成大事的人都在用。
“但陈胜最后败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是败在骄,败在杀故人失人心,不是败在鱼腹丹书是假的。”李闻白补充。
孟君看着他:“你读的书也不少。”
李闻白愣了一下:“我只是不爱读书写字,没有不爱听故事。”
就在李闻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的时候,孟君却道:
“你说得对。陈胜不是败在‘鱼腹丹书是假的’,他是败在,所有人都信了他是天选的王,他也信了。他揭竿的时候,九百戍卒信他是天命;等他真的称了王,连他自己都信了。信到后来,杀故人,骄横跋扈,觉得天命在身就可以为所欲为。”
感觉出她情绪有些起伏,李闻白道:“……你是怕他早晚也信了自己那套神示。”
孟君没答,但她眼底分明写着:我不是在说陈胜,我是在说孙可望。
李闻白甚少见她如此倔强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你啊……”
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抽出纸,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手中。
“孟君。在这乱世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老百姓要活路,士大夫要前程,将军要天下。真相?只有傻子才执着。你往后在昆明生活,还要仰其鼻息,如果就因一点理念不同便忧思不已,以后可怎么办?”
李闻白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太多,她一时没有全抓住。
“真相不重要。那我们求真是为了什么?”她问。
李闻白思考了一会,才道:“为了在所有人都糊涂的时候,你还能清醒。在所有人都把假的当真的时候,你还知道什么是真的。”
孟君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这人。
他刚才那番话,比她读过的任何史书都直白,更让人清醒。
他的手掌很暖,暖到她的鼻子和眼睛都有点酸。
“你刚才说,我往后在昆明生活,还要仰其鼻息。”她心里没由来一慌。
“李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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