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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上东三环,梁言终于把手机按掉。
屏幕的光灭了,车厢里暗下来,只剩下路灯一盏一盏地呼过去,橘黄色的,像某种没有声音的节拍器。
他把手机放在腿侧,整个人陷进后座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呼啸而过。
北京还是这个样子,国贸的楼群永远亮着,外墙上巨大的广告牌半个月就要换一次新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他忽然闻到一种气味,是国槐树叶被碾碎之后混着尘土的味道,那个味道像一把钥匙,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那扇门。
时间被突然拉回到两年前,两年前的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风。
那个午后梁言在家里吃了饭,背着高尔夫球杆出门,喻音站在门口送他,叮嘱他晚上少喝一点酒。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平常。
梁言没有丝毫怀疑的出了门,按照计划陪领导打了一下午的球,晚上在饭店进行应酬。
那天他确实喝了很多酒,但不至于醉,出饭店上车的时候走了几步路,吹到了一阵风,风里有国槐树叶的味道。
那一瞬他变得无比清醒,想起喻音估计还没睡,在等他回家,特意还让司机开得快些。
回到家走廊那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漫过玄关。梁言换好鞋,脱掉外套挂在玄关处,放低了脚步声朝卧室走去。
推开门时看见床上没有人,卫生间的灯也是关着的。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空旷的房间里似乎没有一点生息。
梁言疑惑,随即返回客厅打开了全部的灯,屋里顿时亮如白昼。
“音儿……”他在房子里到处寻她,打开了每一个房间的门,甚至连仓库都没有放过。
掏出手机连续给她打了两三个电话,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从胃里开始往上顶,酒精的气味充满了他的整个口腔。
梁言开始留意起房间的东西来,他走回玄关,现鞋垫上她的拖鞋还在,鞋柜里她经常穿的那几双鞋也整整齐齐码放着。走廊的吧台上有一瓶她喝了一半的巴黎水,汽早就跑光了,瓶壁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走进来,看见沙上扔着她平时盖腿的那条灰蓝色毯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连余温都没有。
他加快脚步回到了主卧,床上还是早上起床整理后的样子,没有睡过的痕迹。走进卫生间一看,她的牙刷还插在那个杯子里,洗脸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那些护肤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淋浴房的地面上是干的,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喻音不可能一整天都不洗澡。
她去哪里了?是临时有事出了门,还是……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紧接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怦怦的跳,是那种突然悬空的跳,像电梯失重的那一瞬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返回来,梁言走向衣帽间。拉开衣柜门的时候用力过猛,滑轨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冬天的厚外套、春秋的薄风衣、夏天的连衣裙,按照颜色深浅排列着,像一幅安静的色谱。下面叠放区她的牛仔裤和羊绒衫也都在,连她最喜欢的那件起球的旧开衫都叠在最上面。
梁言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又开始翻到衣柜旁边的梳妆台,他虽然不懂那些化妆品,但他知道她真的要是走了,多多少少会带走一些东西。
都没少,房间里面有关于她的东西,仿佛一件都没少。
他开始庆幸,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喻音不过是有事出去,晚点应该会回来。
他站在衣帽间里,头顶的灯把影子缩在脚下,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回到客厅,他瘫倒在沙上,冷静下来开始等。
一刻钟,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始终没有听到门口电子锁被打开的声音。
梁言越来越沉不住气,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这三个多小时他每间隔十分钟都在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个“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在深夜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宣判。
他看着通讯录,她能去哪里呢?她在北京,除了黎晴晴以外并没有其它深交的朋友,无非就是远森的一些同事,和这几年在北京接触到的客户,除了工作期间,喻音并不会和这些人联络。
手指划到了“黎晴晴”的号码上,梁言犹豫了,现在是凌晨三点,黎晴晴有孕在身,这一个电话打过去,她整夜估计就无法再入睡了,在没有确定喻音到底是临时出门还是离开之前,他不想去打扰一个孕妇的休息。
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浮上来,缓慢的,黏稠的,像沥青从地缝里往外渗透,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爷爷又派人带走了她?
梁言的后背突然凉了一下,但是现在的时间,确实不允许他往家里打电话。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哪怕是半夜也有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巨大的点阵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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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累了,他就背靠着玻璃窗坐在了地板上,凉意从脊背延伸。他把手机放在膝盖旁边,屏幕朝上,万一她打电话或者信息过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天是怎么亮起来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际线已经从墨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那种清晨特有的、带一点粉调的白色。
屋里的光线亮了起来,所有东西都褪去了夜里那种暧昧不明的轮廓,变得清晰而确切。
喻音彻夜未归。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来电,是闹钟。早上七点,是平时他们起床的时间。
梁言拿起手机摁掉了闹钟,给母亲打去了第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莫女士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诧异:“阿言,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儿吗?”
“母亲。”梁言犹豫了一下,似在想怎么问比较稳妥:“……昨天,家里有没有人找过喻音?”
“没有啊。”莫女士很干脆的回答了他:“怎么了?”
“她昨天一晚没有回来,我找不到她,我在想,是不是爷爷像上次一样,接了她回去……”
“昨天一整天家里都有重要的客人在,你父亲和爷爷,一直接待到晚饭后,阿言,家里没有人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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